那时,40年前,我还不知道这叫小唱班。村里但凡有人去世,请来念婆(奉化乡间丧事中的主法者)主持法事,小唱班吹拉弹唱齐上阵,我是必跑去看她们怎么吹怎么拉的。有的小孩看到死人很害怕,我不害怕,小唱班操起乐器调试、负责唱的清嗓子时,我便开始兴奋起来……这绝不是说我不尊重死人,没半点这个意思,是说我从小就喜欢这类乐器和音乐,好像天生就喜欢,从骨子里带来似的。一听到锣鼓声声、丝弦轻扬,我就像一块磁铁被一股强大的磁场吸引,会不由自主地过去或呆立当下、无法动弹。听小唱班演奏都是如此,更不消说跟随爷爷去奉化城关惠政路上的一个小剧场看戏文时的欣喜之情了。人们都仰头盯着舞台上的演员看,我的目光却总是被乐队吸引,紧盯着那把二胡发出咿咿呀呀、呜呜咽咽的声音,便觉得这是人间至高至纯的享受了。
1
被琴弦拴住的少年
如果有人说胎教无益,我一定坚决反对。我的音乐细胞,也许得从我的阿妈出嫁时从上海买来的那台唱机说起,这是阿妈一件很拿得出手的嫁妆。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有一大摞黑胶唱片,基本上都是整场整场的越剧,什么《玉堂春》《碧玉簪》《王老虎抢亲》等,里面那些唱段与对白,还没放到,我就能提前顺口唱出来。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港台流行音乐开始风靡大陆,同学们有了收音机、卡带机以及后来的随身听,大都喜欢听流行歌曲,我却始终执迷于戏曲与民乐,其中被我视为珍宝的是几盒《闵惠芬二胡独奏金曲》系列,深夜翻来覆去地听,从无厌倦。
第一次近距离感受二胡对我的吸引力,是1985年,那年我6岁。爷爷带着我逛奉化城关的一个老商场,在一家乐器店前,看到散发幽光的几把二胡挂在墙上,我的腿就迈不动了,一定让爷爷买下一把,我可以每天拉着玩。但是19元一把的价格,实在令人咋舌,都够买好几身衣裳了,爷爷没有答应我的要求。怎么办?自己做。在我长大一些、有了一定动手能力后,用竹筒、竹竿、细铜丝等自己做了一把,装模作样,拉得不亦乐乎。其中音窗还是从爷爷眠床上的镂空雕花部件中,用力扳下一块,经打磨装上去的。害怕爸妈责骂我玩物丧志,我偷偷把这把二胡藏在床底,不过,最终还是被阿妈发现了,认为是这“破烂货”影响了我学习成绩的她,一把火烧了这把二胡。只是,粗暴打压的方式,怎么可能压得住一个少年的梦想?
我的初中校长也是位喜欢拉二胡的人,有一把二胡挂在他的办公室墙上。那可是真家伙呀,因此到初二初三时,在校长默许下,每当上体育课而知道校长也要上课或外出开会,便谎称生病等原因,请了假偷偷溜进校长办公室,小心取下二胡,照着办公桌上一本音乐教科书,真刀真枪地推拉摸索一番过把瘾。
现在看来,初中生都还只是小娃娃,当时的自己却认为已经很大。好男儿志在四方,考上奉化二中的那年暑假,我宣告开启半工半读的生涯,准备独立生活。阿妈还是心疼我的,给了我一张百元大钞作为接下来的生活费。拿到钱的当天,我就直奔那家曾流了许多口水的乐器店,只留下20元,花80元买下了人生第一把真正的二胡。
2
住进闵惠芬家
高中三年,是我自认为琴艺突飞猛进的三年。初中校长教给我一些二胡启蒙知识,闵惠芬二胡曲磁带盒里附赠的几张简单的学习资料,一度是我奉为圭臬的唯一教材。我一面在一家印刷厂打零工,一面如饥似渴地自学二胡技艺,身边也慢慢有了几位可以一起学习交流的朋友与老师。
见识了高山巍峨,才知你要攀登的路有多长。我知道闵惠芬先生是国内顶尖的二胡名家 ,彻夜反复聆听她的琴声,对她充满了敬仰之情,于是便鼓起勇气第一次提笔写信,向她求教二胡突破之路。我不知她具体收件地址,信封上只写了她所在的单位:上海民族乐团。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竟然收到了她的亲笔回信,鼓励我之外,还给我寄来了一套出版不久的二胡演奏教材,里面有详尽的音阶、指法与各阶段练习曲,使我如获至宝,成为我正规的二胡入门课本,每天照此勤学苦练。此后凡遇到二胡学习上的困难,便写信向闵师请教,也总能得到她的指点。
如此两年,突然有一天,闵师来信问我还要不要往上走一步,他们准备在湖州开一个民乐师训班,为以后民乐教学培养一批师资力量。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刚高中毕业、正打着零工、为前路发愁的我,仿佛眼前天降祥光。然而,当我坐了6小时火车兴奋地赶到湖州,接受老师们的摸底考试时,还没拉几弓,就被闵师叫停了,说你不用再拉了,全部都得推倒重来,从最基本的坐姿、握弓开始练起。我一下子蒙了,要知道那时我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已经会拉如《洪湖人民的心愿》等专业曲目了,还登台表演过好几次了。但是,听闵师现场示范拉《江河水》,那每一弓都质地饱满、冲击灵魂……差距甚大,又使我不得不服,终于认识到按之前自己的“野路子”拉下去,根基不稳,上面建得再高再华丽都是虚的。我决心以清零心态重新出发,接受严格系统的专业训练与培训……这次培训,对我的二胡技艺,不啻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提升与成长。
发现我是真心热爱、虔诚学习,不希望我就此止步吧,培训班结束后,闵师又多次邀请我去她上海家里,免费教授一些更深入的二胡专业理论与技法给我。当时我从奉化来一趟上海并不容易,而她儿子已定居北京发展,晚上便让我睡在她儿子房间。每天清晨,她出门锻炼身体回来,顺便把小笼包、酸奶等早餐也带来,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喝酸奶。在这里,我看到被誉为“二胡皇后”的她还每天坚持练琴,四短弓两长弓的基础练习从不间断;看到她还在孜孜不倦地学习其他门类音乐,还跟徐玉兰学习越剧唱腔……闵师还经常带我去上海民族乐团观摩他们彩排,现场看着大名如雷贯耳的刘文金老师指挥《长城随想曲》等。每次,民乐大师们看到闵师带着我来,便打趣道:闵老师,您怎么又多了个儿子?您又带着儿子来看我们了呀?说得我都怪不好意思的。
3
问道龚一
有幸师从闵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她教会我很多,对我影响巨大,其中经常跟我说的一个理念是,学二胡到一定程度,再要往高处走,比的不是技术技巧,要看你对整个音乐的理解,还要会些其他乐器,懂得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比如二胡曲《阳关三叠》《汉宫秋月》等就是由古琴曲、琵琶曲移植而来,不懂古琴、琵琶,就会影响对这两首曲子的理解。
循着闵师的教导,不断求索、钻研,这20年来我基本把民乐的几个乐器玩了个遍。回首从学艺到授艺,从会拉二胡到会拉越胡、京胡……会弹古琴、中阮,又从会拉会弹到自己制作京胡、古琴、中阮等这一路,不得不说,是二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整个充满东方魅力的民乐世界。我常常沉醉其中,拉一段《夜深沉》或抚一曲《高山流水》,人生最大的喟叹与收获,便都融进了琴声之中。最欣慰者,莫过于有懂行的人赞叹我又做了一把好琴或又有学生这里载誉那边获奖。在我这里学过京胡的裘子轩经过三轮激烈淘汰考试入职国家京剧院,如今为于魁智、李胜素等表演艺术家伴奏,消息传来,真比我自己斩获殊荣还要开心。
只不过,我自己制作胡琴一类乐器也就罢了,毕竟我10岁左右就有自己做二胡的“壮志与雄心”,又为何会涉足自斫古琴这一领域?原来我学弹古琴的时候,先是花五千元买了一把,总觉着哪里不满意,又花八千元买了一把,结果还是不满意,恼得我举债花两万五千元买了一把,心想这回总没问题了吧,结果还是有地方不满意——干脆就自己琢磨着做起了古琴。
苦心斫了几年,圈子里都挺认同我做的古琴,只是还缺名家指点。2010年6月,听闻古琴大师龚一先生来天一阁参加活动,我打听到他下榻的酒店,又与其提前联系确认,当晚与妻子抱着五六把自己做的古琴请大师鉴定。龚一先生说,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敢让我给你试琴,那么我要提高要求与标准。只见他把琴直接放在腿上仔细辨别共鸣好坏,每把都试过之后,他神色凝重地说,小伙子,你做的这几把古琴不错,水准可谓中上。当晚龚先生兴致盎然,与我细聊对于古琴音乐的识见……就这样我又与龚师建立了常态联系,受教何止一二。
2023年11月,作为奉化古琴非遗传承人的我,牵头成立宁波市奉化区古琴协会,特邀龚一先生前来授课,并聘为顾问!先生不计报酬,欣然答应。活动结束,我开车送他去高铁站的路上,龚师郑重地说:你现在可以很负责地对外去说,作为区县一级的古琴协会能请到我来作顾问,你是第一家也将是唯一的一家。
匆匆数十载,从拉二胡到斫古琴,我有幸得高人指点,仰望高山之高。见过高山,我更觉民乐浩瀚、琴韵悠长;见过高山,也更觉肩头责任与使命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