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运河东尽头 千帆载墨渡沧溟

——几颗杨梅、一卷山水背后的明代宁波对外交流往事

金湜在一枝希维《山水图》上的题款。

一枝希维《山水图》局部。

上周,本栏目介绍了宁波诗人写的一些杨梅诗。

在“本土创作”里,还有一首诗比较特别,那就是策彦周良在《初渡集》中写的《正使和上(尚)见惠杨梅子数颗,予作禅诗谢之》。

这首诗作于明嘉靖十八年(1539)。当时,策彦周良作为日本遣明副使到达宁波。五月廿七日,正使和尚送给他一些杨梅吃,策彦周良“初吃杨梅,其大并吾邦杨梅三四枚为一”,于六月六日写下这首感谢诗。

诗本身写得晦涩,但这个场景还是挺有意思的。

策彦周良的“杨梅诗”

今年6月18日,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世界文化遗产监测(文保工程)研究室主任傅峥嵘在宁波参加浙江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宣传周启动仪式时说,宁波占了整条中国大运河的两个“最”:最东边和最南面。

他说,宁波是“通江达海”之地,在大运河体系中独一无二,非常有特色。

在宁波讲运河的故事,无法离开海洋。因为河口与海港的转运,本身就是古明州港(今三江口所在地)最大的特色。同样,讲宁波的“海丝”,也无法离开运河——它作为中国南北方的大动脉,曾经为宁波港的货物运输提供了广袤的腹地。

遣唐使、遣明使,包括宋元时期的日本僧团,无不是看中宁波河海交汇的特色,才将来中国的登陆点定在宁波——一方面,固然有东亚海域季风洋流把他们送来宁波的“天时”;另一方面也有到这里,可以通过浙东运河连京杭大运河直接上京城的“地利”。

策彦周良所在的使团显然是这样考虑,也是这样执行的。

让我们来看看策彦的这首“杨梅诗”。

其诗序曰:“嘉宾堂头大和上(尚),见投我以杨梅子,盖喷味外美,夸果中宗,何惠加焉!聊缀禅诗,以代谢牍,所愧非琼瑶之报矣。”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股外国人在学说中国话的感觉。

嘉宾堂也叫嘉宾馆,是明代宁波接待日本遣明使的官方馆驿。策彦来的时候住的这处,大约在今天宁波君子街和石板巷交叉口的位置,以前也叫境清兴法寺。

策彦周良的诗是这么写的:“禅翁须我以杨梅,梅子弹时下嘴来。除却阇黎会栗棘,别无凡果当舆佁。”“阇黎”是高僧的意思,“舆佁”泛指奴仆及地位低下的人。诗写得实在是没什么味道,但因为是一个明朝时期的日本人在宁波写的杨梅诗,还是值得一说。

一卷求题款的山水画

明朝时期,日本人对中国文化充满向往。

京都国立博物馆,收藏着一卷日本画僧一枝希维的《山水图》。日本中世纪绘画中,这种手卷形式的水墨画并不太多。资料显示,一枝希维是大德寺派的禅僧,学画于小栗宗湛,画风走的是南宋画家马远、夏圭一路,简括空灵。

日本文明八年(1476)七月下旬,一枝希维将这卷画委托给前往中国做生意的新五郎,希望能得到中国文人的题词。于是,我们在手卷前端可以看到三行字:“倭国画图,笔痴墨拙,岂可堪供大邦君子之一览乎?虽然,若赐一语题左方者,希玄丹一粒点铁作金矣,文明丙申(1476)初秋下浣谨书。”

一枝希维可能一生都没有来过中国,但他渴望将自己的画拿给中国文人题款,以此来获得某种肯定。

新五郎接到这个任务,于次年四月抵达了宁波。第一个在画面上题款的人是时年54岁的“四明袁应骧”。

袁应骧,字仲举,是西门柳庄袁氏之后,袁忠彻的儿子、袁珙的孙子。“性孝友笃学,以郡守推荐授鸿胪寺序班,工书,有其父风格,法王右军,时人得者亦珍之”。

他的跋是这么写的:“扶桑高士妙丹青,命意清奇落笔精。珍重新郎远携至,令人万里忆芳名。成化丁酉夏(1477)四月日本国入贡皇明,舟抵四明,因整饬方物暂息安远驿及境清梵宇。予一日因访僧过焉,适有新五郎者,亦好事君子也,出箧中所携彼国希维翁山水一卷展玩,且索予题于画。虽未尽识,观其树石人物布景命思各各别出新意,诚所谓意在笔先,而胸中丘壑也。况其下笔苍古无俗韵,盖尝出入宋夏圭之户庭欤,披览之余因题于卷首,安得一见斯人,相与讲谈无声诗之奥理耶?抚卷为之三叹。四明袁应骧。”并钤“仲举”朱文方印,与“宋忠臣斋”白文方印。

西门袁氏在宋末出过一位抗元英雄‌袁镛,“宋忠臣斋”的名字或与之有关。‌

第二个题款的人是“四明金湜”,时间在“成化戊戌(1478)”年,比袁应骧要晚一年。他是这么写的:“满目江山无尽头,几家茅屋在汀洲。老夫见此忘图画,便欲扶筇作晴游。右希维翁画一卷,景象平远,笔法清润,深得唐人摩诘之意,予在病中见之,不减秦太虚之观辋川图也,敬羡敬羡。时成化戊戌(1478)耑昜(即端阳)后十日,太仆寺丞、提督山东马政、赐正一品服、前中书舍人、直文华殿,四明金湜本清识。”下钤“本清”朱文方印,与“守泉亭”白文方印。

与朝鲜、日本都有关系的明代宁波人

金湜,字本清,号太瘦生。他是在东亚交流史上具有突出地位的一个人,家在南湖,即旧时南门日湖附近,自称“南门金湜”。

明嘉靖《宁波府志》对他带一定传奇性质的生平有很具体的记录,说他“幼有异质,甫髫辄能诗歌”,为官能“厘剔宿奸,风节琅琅”。明宪宗时,他被敕赐一品服,出使朝鲜。“朝鲜雅尚文学,凡中国使至,必求词翰尝之,湜即席数十篇立就”。

这次出使回来,金湜不知何故没有再为官,朝廷“屡征不起”。他在家乡闲居二三十年,以与名士结社为乐。“居尝坐卧一小楼,操弄觚翰,篆隶行草,绰有汉晋人风度。又善写生,性尤嗜竹,人有丐者,辄忻然命笔,不经思致,而姿态横发,俨若天成”。

金湜存世书法、绘画不少。上海博物馆藏钱选《浮玉山居图》前,有他篆书引首“山居图”三字;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赵孟頫书《孝经》引首,有他74岁时题写的篆书“孝经”二字;美国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藏有他的行草书《梅花诗十首》。

他的竹石图则分藏各馆,北京故宫有他的《双钩竹图》,上海博物馆有《竹石图》,江西上饶玉山县博物馆有《墨竹图》,东京国立博物馆有《老松图》。今年2月,记者在山东邹城孟庙,曾得见他天顺八年(1464)的楷书刻石《过邹邑谒亚圣祠》。

金湜独特的地方,还是在于他身上鲜明的“海丝”属性。他出使朝鲜,诗文结集成《皇华集》;他与日本交往密切,不仅曾给一枝希维的《山水图》题跋,后来还在成化二十一年(1485)为遣明使携来的另一幅日本著名禅僧一休宗纯的画像题赞,为其作品集《狂云集》写序。成化二十年(1484),遣明使团成员金子西在“宁波府南门金湜家”见日本雪舟等杨所画《三笑图》《商山四皓》图,“壁之左右挂之”,金湜时年76岁。据此推测,其人应生于1408年左右。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韩国首尔国立中央博物馆收藏着一幅《送朝天客归国诗章图》,画的是明代南京城市风貌。然而诗塘两侧分别题有隶书“送朝天客”“归国诗章”,左侧有篆书款识“云冠翁梅厓书”,出自明代宁波人方仕之手。诗塘中间另有明代宁波人“致监察御史、日湖金唯深”的行书饯别诗。

近年,有韩国学者撰文推测,此画之所以有宁波人题诗,或与金湜在其中牵线有关。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