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当爹啥样?

看宁波先贤的教子家书

王阳明写给继子王正宪的书迹。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方孝孺的勉学诗。

明正德十年(1515),王阳明44岁。

因结婚多年无子,其父王华做主,将王阳明堂弟王守信的第五个儿子、8岁的王正宪过继给王阳明,成为他名义上的第一个孩子。

在江西剿匪期间,王阳明也曾带妻儿同行。然而有一次,船队行至江西万安县,“遇群盗千余,截江焚掠,烟焰障天,妻孥皆惧,始有悔来之意”。

故而多数时候,年幼的王正宪还是养在余姚老家。

王阳明关心这个孩子。明正德十三年(1518)夏天,他托叔父王德声带回书信《示宪儿》。这是一份王阳明的“三字经”,歌谣式的语言中,承载着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朴素的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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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的“三字经”

《示宪儿》文章不长,全文如下:

“幼儿曹,听教诲:勤读书,要孝弟;学谦恭,循礼义;节饮食,戒游戏;毋说谎,毋贪利;毋任情,毋斗气;毋责人,但自治。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恶,是凶类。譬树果,心是蒂;蒂若坏,果必坠。吾教汝,全在是。汝谛听,勿轻弃!”

王阳明和“宪儿”长期父子分离,托人远程带回的书信,讲的都是他觉得最紧要的做人道理。这96个字里,没有任何难懂的典故,全是大白话。他殷殷嘱托,告诉王正宪要勤读修身,约束言行,勿生骄矜之气。其中“凡做人,在心地”几句,被认为是阳明心学“致良知”思想落地家庭教育的表达。

王阳明还给“宪儿”写过扇面。他在《书扇示正宪》中鼓励孩子立志:“汝自冬春来,颇解学文义。吾心岂不喜,顾此枝叶事。如树不植根,暂荣终必瘁。植根可如何,愿汝且立志。”

在《书正宪扇》中,他教导孩子不要骄傲,说“傲则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汝曹为学,先要除此病根,方才有地步可进”。他循循善诱,说骄傲反过来是谦虚,“谦字便是对症之药……须是中心恭敬,撙节退让,常见自己不是,真能虚己受人”。

再后来,“宪儿”长大了,开始读书治学。彼时,王阳明抱病出师广西平乱,在途中,他想念家人,写《寄正宪男手墨二卷》,说“读书执礼,日进高明,乃吾之望……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诚爱恻怛处,便是仁。”声声叮嘱,要正宪“学做好人”。

今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有《王文成公家书真迹》,含王阳明在明嘉靖六年(1528)至嘉靖七年(1529)间陆续写给儿子正宪的五封家书。其中第一札、第三札、第五札与《王阳明全集》中《寄正宪男手墨二卷》其一可互相参看,但书迹内容不全。

余姚阳明法书研究者计文渊表示,这份书迹曾被日本著名汉学家长尾甲收藏,并经过吴昌硕题签。后由日本收藏家上野精一寄赠给京都国立博物馆,成为该馆的重要藏品。

该书迹也被认为是这位心学宗师存世墨迹中最有温度的作品,纸间笔墨兼具学者的温润与哲人的苍劲,字里行间充满着对后辈的慈爱、关怀、殷切教诲,也暗藏“致良知”的思想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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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的课子书

宁波历史上,还出过很多在教子、课子方面有心得的“父亲”。

比如宁海著名的教育家、“缑城先生”方孝孺。他幼承庭训,深受其父‌方克勤‌的影响。

方克勤很注意培养方孝孺。在方孝孺3岁时,方克勤就用儒家经典为他启蒙。方孝孺5岁时,即能背诗、写诗,9岁时已通读五经,10余岁能“读书十行俱下,日积寸许”。13岁那年,方孝孺便被附近的人请去担任塾师。这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

父亲对方孝孺“家庭教育”的成功,使得方氏家族形成了“世敦儒术”的良好家风。当方孝孺自己也开始教孩子时,他说:“爱其子而不教,犹为不爱也;教而不以善,犹为不教也”;他为孩子写《勉学诗》:“树木生有枝,子弟教及时……欲作高高台,为尔宽作基。欲求深深井,为尔远为期……惟此慈爱心,比同春日光。阳和透地脉,草木俱芬芳。”爱子之心,跃然纸上。

作为远近闻名的老师,方孝孺还专为少年孩童写了一本童蒙修身训诫书,《幼仪杂箴》。此书作于他早年居家授徒之时,专为童子立日常行为规范,区别于深奥的经书,文字浅白、条目具体。

全书分为“坐、立、行、寝、食、饮、言”等20个日常修身条目,主张以日常小事养本心、塑德行。他不主张空洞说教,认为孩童品德的养成不在说大道理,而藏在起居、言语、饮食、待人一举一动中。他要求孩童从小克制私欲、恭敬自持、存心向善,把礼仪当作涵养心性的工具,而非表面规矩。

在方孝孺的文集《逊志斋集》中,还有《家人箴十五首》,“谨礼、务学、笃行、自省、绝私”等篇目。这份文字也被看作明代家训代表,文风简洁刚正,今日看来,亦未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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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成为父亲

宁波人文渊薮,名流辈出,经典书籍盈帙满笥。

而当这些先哲往圣们成为父亲,许多语言都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他们收起锐利的锋芒,说起“人话”,对子女谆谆教诲,传达着朴素切实的做人道理。

天一阁主范钦有《示冲潜》诗,“冲”即范钦的长子范大冲,“潜”即次子范大潜。当时南京秋闱放榜,大冲、大潜双双落第,范钦居家感怀,劝慰二子,“门户百年计,云风万里期……有才宁不达,无志欲何为。骐骥轻千里,鹪鹩足一枝。”

黄宗羲为一个早逝的孩子写过《亡儿阿寿圹志》。他回忆:“(寿)尝捕禽虫遨戏,余谓:‘譬如儿出外游,为人劫去,我念儿否?儿作是观,勿捕禽虫。’儿闻言,虽甚不能割。”阿寿虽然心里不舍得,但也不再捕捉禽虫了。

阿寿的存在,为失意时的黄宗羲带去许多慰藉。“五年以来,予衰索无复四方之志,食与儿同盘,寝与儿连床,出与儿携手,间一游城市,未暮而返,儿已迎门笑语矣。”

当这位笑语迎门的小儿竟在一个除夕夜病逝,黄宗羲悲痛难抑,“长歌当哭”。他作《哭儿铭》,“更堪残烛无光熖,元旦亲书哭子诗”,惨凄之情,溢于言表。

宁波历史上,还有许多家风家训一类的文字,也是父子相传。比如象山近现代学者陈汉章留下的《毓兰轩训言》。陈汉章云,毓兰轩训语是“先大人自言者”。陈汉章受到父亲教诲,“趋庭及侍食时退而识之”,把父亲的言论加以记录、整理,又把这些家训作为训子教材。

这份家训的内容非常广泛,共224则涵盖历史、文学、治学、做人、为官等多个方面。陈氏家族从明至清多有贡生、举人、进士,家训中亦强调读史、治学。

家庭中,父亲一般被认为是严厉的角色。他们要么不开口,一旦说话且被记录,一般都是传世格言。

甬上家训也有规律,一般先言立身操守,次读书治学,重本心与操守,轻权势富贵。家长们则以身垂范,以自身言行庭训子弟,父母自律正直,方能潜移默化滋养家风。种种经验,对当代家庭教育,亦不乏借鉴意义。

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