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天一阁建成460周年,“阁主大大”范钦诞生520周年。
范钦(1506-1585),27岁中进士,意气风发。当年即任随州知府,四年后因政绩优异进入工部,成为京官。似乎迎来“开挂人生”之际,却因得罪权贵而遭当头棒喝,受廷杖,下狱。所幸出狱后被重新起用,自此宦海沉浮,辗转半个中国,勤于政务的同时,搜坟访典,呕心沥血,最终建起天一阁。
范钦得罪的这位权贵,名叫郭勋。
郭勋,飞扬跋扈,贪赃枉法,劣迹斑斑,可谓大明朝的一颗“毒瘤”,然而其人又有“桀黠有智数”“颇涉史书”“好文多艺”的一面,是个书法家、诗人、出版家,对于文化传承,贡献不小。
今年4月出版的《宦迹:梁梦龙宦迹图(外二种)》一书,收录了郭勋与嘉靖帝互相唱和的42首诗,郭勋的诗及其馆阁体楷书,竟令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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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一颗“毒瘤”
虽然初涉官场就被“上了一课”,但范钦似乎并没有“长记性”,他又得罪了另一个权贵严世蕃。
嘉靖十九年(1540),范钦出狱,担任袁州(今江西宜春)知府。袁州是权臣严嵩的老家,其子严世蕃霸占了当地一处公共地产,被范钦坚决制止。严世蕃大怒,欲报复范钦,好在范钦的命够硬,扛过了这道坎。
余秋雨在《风雨天一阁》中写道:范钦冒犯了严氏家族,严世蕃想加害于他,其父严嵩却说:“范钦是连郭勋都敢顶撞的人,你参了他的官,反而会让他更出名。”结果严氏家族竟奈何范钦不得。
那么,郭勋究竟是何等权贵,只因范钦顶撞过他,就连权倾朝野的严嵩都要忌惮三分?
郭勋(1475-1542),明代开国功臣郭英的五世孙。郭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凤阳同乡,元末大乱,他和徐达、常遇春、汤和、邓愈、胡大海等人一起,出生入死,助朱元璋打下江山。大明立国,郭英被封为武定侯。他的妹妹是朱元璋的妃子,他的儿子娶了朱元璋的女儿,两个女儿嫁给了朱元璋的两个儿子。
作为世袭武定侯的郭勋,《明史》载,“勋怙宠,颇骄恣”。嘉靖帝朱厚熜登基不久,陷入与杨廷和等一班旧臣的“大礼议”之争,郭勋力挺皇帝。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年轻的嘉靖正需要笼络一批新人,郭勋凭此得到宠信,后晋封翊国公。
这一来,郭勋更加骄横,他挟恩宠,揽朝纲,作威作福,大肆敛财。此时,范钦刚刚升任工部员外郎,管理朝廷建筑营造。他发现负责督工的郭勋与监工太监狼狈为奸,克扣工匠工钱,虚报建材数量,贪墨白银无数。还从皇家工程中偷运上等木材,用于自家建宅。范钦恪尽职守,予以阻止。郭勋见一个比自己小29岁的从五品官员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立刻遣党羽罗织罪名弹劾范钦。此时的嘉靖正与郭勋打得火热,他听信谗言,不由分说,对范钦当众廷杖,并投入大牢。
这也是范钦官宦生涯遭遇的第一个重挫。
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日益膨胀的郭勋更加肆无忌惮,“为廷臣所恶,言官交章论劾”,嘉靖帝“怒其无人臣礼”,开始疏远郭勋。大臣们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弹劾郭勋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到嘉靖案头,“告发郭勋贪纵不法十数事”。嘉靖二十年(1541),“诏郭勋下锦衣卫狱,论死”。次年,郭勋死于狱中。
范钦有没有原谅迫害过自己的郭勋,不得而知,但若干年后,他与自己的另一个“天敌”严氏家族,倒是“达成了谅解”。
嘉靖四十年(1561),就在天一阁开工那年,严嵩的妻子、亦即严世蕃的母亲欧阳氏病逝,范钦亲撰《祭欧阳夫人文》,以示悼念。在祭文中,范钦高度评价了欧阳氏的贤德,并表达了深切的哀思,文章最后写道:“某等夙钦令闻,均怀恻伤。望风寄奠,蕙淆椒浆。袁山矗矗,秀水泱泱。猗与夫人,百世其芳!”
而且,范钦写这篇祭文时,严嵩父子已出现明显的失势迹象。但范钦不以为意,足以表明他不是一个趋炎附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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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持出版业,使经典流传
再说郭勋,他倒也不能算是纨绔子弟。出身显贵的他,对文艺有着狂热的偏好,又凭借足够的经济实力,大力扶持出版业。
元末明初,长篇章回小说兴起。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施耐庵的《水浒传》在坊间争相传诵。书是好书,也能卖钱,但是罗贯中、施耐庵没钱出书,爱好者“欲知后事如何”,只能要么听书,要么手抄,实在太不解渴。
这时,郭勋站了出来,他有的是银子。
他大笔一挥,建了一个印刷厂,专门印制这些畅销书,并对书作了一定的编辑整理。《三国演义》《水浒传》得以大量发行,极大满足了“读者们”的阅读需求。“武定版”名号一炮打响。
郭勋此举,后世给予积极评价。万历年间文学家、戏剧家汪道昆就称:“郭武定削其致语(指引子、颂辞及妖异之语),独存本传……甚善。”
后来的胡适也承认:“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水浒传》,基本都是武定版。”
不过,在印售“四大名著之二”的同时,郭勋还夹杂了一本“私货”,那就是《英烈传》。
《英烈传》讲述的是朱元璋建立明朝的故事。在这部小说中,郭勋祖上郭英的作用被夸大。不少其他将军的功劳,被“移植”到郭英身上。
比如写到朱元璋和陈友谅那场惊心动魄的鄱阳湖决战,朱元璋以弱胜强,陈友谅在败退过程中,此时身中箭伤的郭英一把拔出箭矢,将陈友谅射杀。而事实上,陈友谅死于乱军之中。
这还不算完,郭勋还买通太监,在嘉靖面前讲述《英烈传》的故事,使得嘉靖对郭勋的宠信又添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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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书法,均颇有造诣
除了出版业的贡献,郭勋在诗歌、书法上,也颇有造诣。
史料称,郭勋“善书,尤工篆书”。明代北京阜成门外有一崇寿寺,寺中有碑,由吏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温仁和撰写碑文,南京兵部尚书乔宇书丹,郭勋以篆体字题写碑额。
今年4月北京出版社出版的《宦迹:梁梦龙宦迹图(外二种)》一书,收录了《郭勋和嘉靖帝御制诗》长卷,郭勋以楷书抄录了君臣互相唱和的42首诗。该卷系近现代收藏家、曾任北京古物陈列所所长的周肇祥旧藏,经徐邦达等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专家鉴定为真迹。《宦迹》一书认为,郭勋的诗虽有“曲意逢迎嘉靖帝之嫌疑,但文采超然,仍有佳作绝句”。
郭勋抄录这些诗,采用的是馆阁体楷书。
馆阁体,是明清时期的一种标准化官方书体,因其标准、易认而盛行于官方文书、科举考场及翰林院等机构,看似正大端庄、缺少变化、个人风格不显,实则在严谨的法度中包含技巧,暗藏灵动,优秀的书家仍能在规整中展现书法的韵律。
郭勋的这卷楷书,既保留了馆阁体墨色匀净、结体端庄的长处,又能在字与字之间巧妙处理疏密关系,体现筋骨劲健的一面;从整体布局看,以偏斜欹侧的笔画打破呆板,做到“正中有斜、欹中有神”,彰显了一个书法家的功力。因此,该长卷价值不菲。
艺术史上,关于人品与艺品的关系,有过激烈的讨论。多数认为,人品决定艺品。如文徵明就提出,“人品不高,用墨无法”,刘熙载也有“诗品出于人品”的观点,但是事实证明,存在个例,郭勋就是“人品不高,艺品还不错”的一个。
记者 楼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