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庐主
大头的家不在三河镇,而是在镇东的韩家村。
“大头”是他的绰号。从小到老,无论是镇里的人还是村里的人,老老小小都是这样叫他的,而他的大名倒没人晓得了。
大头刚出生的辰光,同其他小孩没什么两样,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交关精神。
可是,到了三四岁的光景,大头母亲就觉出些异样来了。
眼看着别人家的小孩都嗖嗖嗖地往上窜个子,可她家的宝贝儿子却像负重爬坡的小板车,尽管吭哧吭哧地交关努力,但速度却是越来越慢,个头总也不见长。
大头的父母就交关着急,整夜整夜地睏勿着觉,甚至大老远地跑到上海去给大头看毛病,可是效果却一点也不明显。
大头的个头虽然老不往上长,可他的脑袋却生得与同龄人没啥两样。远远望过去,瘦小肩膀上的那个大脑袋瓜子,几乎占了大头身高的三分之一。跑起步来,往往是脚还没有迈开,那个大脑袋瓜子却早已直直地往前冲了出去。
大头的父亲是镇收花站的职工,母亲是个戤社户,在韩家村开了爿杂货店。所以,尽管为大头医毛病前前后后花费了不少钞票,但屋里的日脚却仍过得有模有样,并不怎么紧巴。
到了大头7岁那年,他父亲意外地离开了人世。
据说,大头父亲那日照例在收花站的棉花堆场里巡视,谁知那被吊车高高吊起的大棉花包,因捆包麻绳的脱落,突然间就掉了下来。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体,以前站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故。但问题是,那日大头父亲刚巧就走到了那个即将脱吊的大棉花包下面。
如果那日大头父亲只是刚巧从那里走走过,也没啥事体。巧就巧在大头父亲刚走到那个即将脱吊的大棉花包下面时,忽然发现左脚解放鞋的鞋带散了。
于是,大头父亲就蹲下身子系鞋带。就在大头父亲蹲下身子系鞋带的当口,那个大棉花包就“哗”地一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大头父亲的脑袋上。大头父亲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走了,据说脖子都被砸得短了一大截。
等大头长到10岁光景的辰光,亲戚邻居见大头屋里孤儿寡母的,老是这样过日脚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就都来劝大头母亲趁着年纪轻,早点改嫁算了。
那时,大头母亲才30岁出点头,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是个交关能干的女人,把个杂货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来做媒的人就不少,有几个的条件还相当不错。
但是,大头母亲担心改嫁过去后,大头就成了个“拖油瓶”,多多少少会受些气,遭点罪。所以,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下了决心,打算这辈子就守着大头过日脚算了。
大头人虽然长得矮小,学习上却交关用功,成绩也不错。等到高中一毕业,大头母亲就央人去找了大头父亲原先单位的领导。
单位领导体谅大头一家的遭遇,商量了一下,就同意让大头来收花站里给王会计打个下手。
大头交关珍惜这个机会,干起活来就十二分的卖力。
每日一清早,大头就早早来到财会室,打扫房间,整理内务。等王会计来上班的辰光,大头早已把地板拖得清清爽爽,桌子抺得干干净净,王会计的茶水也泡得热热乎乎了。
王会计念着大头早逝父亲的不幸遭际,念着大头的勤奋好学,便有心培养大头,还常常在领导面前夸几句大头的好。
大头的嘴巴也甜,对父亲的老同事总是伯伯长阿姨短的叫个不停。大伙儿也就喜欢上了这个长着个大脑袋瓜子的小矮子,对他另眼相看。
几年下来,大头不但成了王会计的得力助手,而且对棉花的分级检验也能讲出个子丑寅卯。
后来,王会计一退休,大头就顺势接了班。尽管工作交关忙,但大头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满满的开心和满足。
如果收花站里啥人想临时外出办个事体,或者是想请个一日半日的事假,第一个想到的顶班人,肯定是大头。因为大头不管啥人来寻他,总是闲话一句,立马就会乐呵呵地去顶班。至于节假日的值班,到后来几乎成了大头的专项工作。因为大头在节假日里,除了陪陪他姆妈,也呒啥地方可以去。大头觉得与其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屋里厢看电视,倒不如帮人家一个忙,给人家一个方便。用大头的闲话来讲,这既勿损己又能利人的事体,为啥不做呢?
如果哪个棉农对交售的棉花评级有疑问,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大头。因为,大头总是有求必应,好讲闲话。而且,大头对棉花评级的建议,站里的检验员也比较重视,听了之后往往会仔细地重新查验一番。
如果大头看看色泽,摸摸水分,扯扯长度,觉得检验员的棉花评级呒啥问题,就会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抱歉地向棉农摇摇头。棉农见了,便二话不说,挑起担子就去交售了。所以,站里的检验员不但不会怪大头的多事,反而还会感激大头的无私相助。
慢慢地,大头嘴巴上的胡须越来越硬了,这时就有媒人到大头屋里来提亲了。
起初大头还交关高兴,可相了几次亲后,就发觉媒人介绍的姑娘,要么这里有点残疾,要么那儿有点毛病。这样相过几次亲,就交关伤了大头的自尊心。大头对相亲这桩事体,慢慢也就不上心了。有时只是碍着他姆妈的面孔,不好不去。这就让大头交关苦恼,可又没有办法。
后来,大头好不容易对媒人介绍的一个姑娘动了心思。可是,大头夜里睏在眠床里一琢磨,总觉得这桩事体有点蹊跷。
人家姑娘模样长得漂亮,身材高过自家不少,待人接物也上得了台面,可为啥会从隔壁县大老远地嫁给自家这个小矮子呢?
大头就去问媒人。媒人讲,姑娘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和家庭。
于是,大头拐弯抹角费了好大的劲,找到了一个姑娘的同村人。那人倒也心直口快,快人快语地讲姑娘人长得好看,也懂得道理,只是小辰光受了刺激,脑子偶尔会犯毛病。
大头一听这闲话,心里立马就凉了大半截。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见媒人介绍的任何姑娘了。
起初,大头母亲对大头的态度不理解,夜里一个人对着丈夫的遗像偷偷哭了好几回。后来回过头来,想想媒人们介绍的姑娘的情况,再看看自家这个个子虽矮但心气颇高的儿子,慢慢也就认了命,对大头再也不提相亲的事体了,只盼着丈夫的在天之灵能保佑保佑这个苦命的孩子。
那年正月初一一大早,大头母亲打开院门,看见门口台阶的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个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个小婴儿,小脸粉嫩嫩、红扑扑的,斜襟花棉袄上系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大头母亲同大头一商议,就向村里报告领养了这个孩子。大头视这个孩子如同己出,与母亲两人悉心抚养。
岁月如梭。转眼间,大头的头发就花白了,肚皮也开始发福,偏塌塌的鼻梁上多了副老花眼镜。但大头乐呵呵的神情,仍如年轻时一样。
于是,人们常常会在镇里去韩家村的马路上,看见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一个老年妇女,左手挎着杭州篮走在左边;一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右边;一老一少两个人,手牵着一个头发花白,长着个大脑袋的矮胖男人,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去。夕阳将他们仨的身影,向前拉得好长好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