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杨梅季。深紫色的鲜果挂满枝头,勾起四海宁波人的乡情。
考古实证,宁波地区早在七千年前的河姆渡遗址就曾发现杨梅属孢粉,田螺山遗址河姆渡文化时期发现过一枚疑似杨梅核,与其相邻的施岙遗址则在近年发现了距今约4500年,我国年代最早、最为确切的杨梅树遗存——充分反映宁波杨梅食用史的源远流长。
此后漫长的历史时期,宁波人又是如何看待杨梅、享用杨梅的?
自宋至清,大量由宁波人自己写的“杨梅诗”,为我们了解前人与这种佳果曾经发生的情感关系,提供了有益的线索。
四明杨梅的品种和产地
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在《宁波历代饮食诗歌类编注释》中提过一个观点,虽说宁波在河姆渡文化时期已经发现了杨梅属遗存,但似乎一直到宋代,四明杨梅的名气都不大。
唐代四明中药学家陈藏器在《本草拾遗》中提到过杨梅,但只说可以“止渴”。五代四明(一说山西代县)人日华子,在《日华子本草》中提到,杨梅果可“疗呕逆,吐酒”,也仅述其药用价值。
“宋人编撰的南宋嘉泰《会稽志》中,称杨梅‘昔人未识’,应是事实。”张如安说。
那么,四明杨梅什么时候开始出名?答案是:南宋。
南宋宝庆《四明志》“果之品”中,杨梅排第一。其文云:“越之杨梅著名天下,而奉化所产不减于越,有邵家乌、金家乌、许家乌、韩家晚,大荔支、小荔支。鄞之小溪亦有之,色红,不迨奉化之紫黑。产东湖者,色白,名酪蜜脚,又其次也。”
可知,今天的奉化、海曙鄞江镇、鄞州东钱湖,都曾盛产杨梅,且东钱湖在宋代已经选育出了白杨梅品种。史浩在《葬五世祖衣冠招云辞》中写“杨梅全白,玉璀璨些”,证明了这一点。
南宋宁宗时,庆元府(今宁波)仗锡山延胜禅院有一位诗僧释梵琮。他与史浩的侄子史弥宁,有多番诗文往来。
释梵琮写过三首《送杨梅与史友林(即史弥宁)》诗,“风微露重雨晴时,红璧层层碧玉枝”“酝酿清乳蜜为团,津津齿颊带微酸”“野人驰献试倾泻,落落不停珠走盘”……仗锡山在今四明山心,释梵琮以杨梅为礼,说明当时四明山亦产杨梅。
收到礼物的史弥宁在享用杨梅的同时,也回了释梵琮三首诗《又次韵杨梅三绝句》,“财(才)到南村六月时,累累红紫玉低垂”“酿蜜搓成绛雪团,莫嫌风味欠儒酸”“此诗此果君知么,一样骊珠粲玉盘”……
杨梅与荔枝皆为夏令鲜果,且都不耐放,诗人们很喜欢将杨梅与荔枝作比。史弥宁写杨梅“当时若贡长生殿,又得真妃笑点头”,将杨梅与著名的荔枝典故联系在一起。
南宋梅墟人陈允平也有类似的“脑洞”。他写《城西杨梅》,“炎炎火树照千山,南客应同荔子看……若使汉宫知此味,又添飞驿上长安”。
看来,杨贵妃没吃上杨梅,是她的遗憾。
杨梅里的乡愁
宁波人笔下的杨梅诗还有很多。
写下“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的宋末元初诗人陈著,写杨梅“火珠簇压翠微鲜,丹粒团成蜜颗甜”;宁海“阆风先生”舒岳祥写“黄鹂杜宇匆忙过,卢橘杨梅次第来”;和他们同时代的奉化人、“东南文章大家”戴表元写“青山几处杨梅坞,白酒谁家榉柳潭”,上下文中,流露宋元易代的兴亡之感。
前几天,网上有个热梗说“你在江浙沪混得好不好,就看这个月有没有人送你杨梅”。虽是戏言,但现存诗文反映,宋元以降,杨梅确实就是人情往来的馈赠佳品。
元人袁桷写杨梅的诗题为《次韵袁季厚惠苦笋、杨梅二首》,明代名臣屠滽写《御赐杨梅》诗,明代内阁首辅李东阳曾收到同僚、余姚人谢迁送给他的杨梅干,写《谢于乔(即谢迁)送杨梅干,无诗,用前韵奉索》一首。
谢迁给很多人送过杨梅,他的同乡好友冯兰也收到过。“累累红紫照溪山,小酌供盘称午间。落树忽惊风雨后,怀人还寄水云间。”冯兰的诗,意境高蹈。
如果说余慈杨梅在宋朝名声还不太响亮,那么到明朝,俨然已是它家天下。
余姚人倪宗正《杨梅》诗云“细洒吴盐如点雪,清兼越茗胜餐霞”,似形容在杨梅上撒盐的吃法。
明嘉靖年间,余姚烛湖(今属慈溪横河)榜眼孙陞有著名的《尝鲜杨梅》诗:“万壑杨梅绚紫霞,烛湖佳品更堪夸。自从名系金闺籍(指在朝为官),每岁尝时不在家。”除了夸夸家乡杨梅,也在诗中寄寓乡愁。
明代画家、诗人徐渭写:“湖水烛溪环,杨梅烂木难(木难是个典故,指明珠)。白眉占西域,紫气满东关。掌露千丸饱,江萍一斗翻。荔枝吾记得,只在雁行间。”含作者自注:“余姚烛溪湖者佳,至越必由东关(今上虞东关街道)。”同样肯定了烛湖杨梅。
此外,烛湖孙氏中的孙鏊也写过一系列的杨梅诗。“还因棠棣稀相见,欲托杨梅一尽欢”“树头色艳杨梅熟,叶底声频布谷啼”“最喜阴森多竹木,独怜风雨落杨梅”“山人曳杖寻山去,稚子携筐傍树来”,佳句频出,乡愁满溢。
明嘉靖《余姚县志》在当时的行政区划范围内肯定了烛湖杨梅:“杨梅,产烛湖山者,其种曰荔枝,曰湖南,其味冠绝诸果。”文学家张岱亦夸烛溪杨梅,“强项杨家果,肯为荔作奴?”将杨梅的品格上升到气节层面,说它傲骨铮铮,不愿低人一等。
余慈杨梅哪家强?
以上主要列举余姚诗,其实慈溪人也有很多咏杨梅的诗文。
清代慈溪人郑辰在《句章土物志》中讲:“杨梅,出白沙、杜湖、云湖诸山……黑者最佳。”书中引慈溪人郑溱《杨梅》诗,“江南无岁不黄梅,却有杨家果作陪……遥想荔支鲜莫寄,白沙风味亦奇哉”“长溪山湖半杨梅……畴昔饕尝三百颗,即今齿耐几何哉”,都是讲慈溪地方的杨梅。
黄宗羲的弟子、慈溪(今属宁波江北)人郑梁也写过:“老者经游不几回,云湖云岫独因梅。爱尝佳果连宵住,思看名花隔岁来。”作者自注:“云湖春时有十里梅花之胜,夏日满山杨梅,与白沙齐名。”郑梁的儿子郑性,就是帮他爹建二老阁的那位写:“果生亦易熟,人生亦易老。云岫杨梅佳,期君抒襟抱。”在《寒村诗文选》《南溪梦呓》中,这对父子的杨梅诗还有很多。
除了郑氏,慈溪叶氏也留下过不少杨梅诗,叶声闻的《白湖竹枝词》、叶炜的《与友人说杨梅》、叶愚的《戏咏白杨梅》,皆是此类。
今人争余慈杨梅,到底哪家好?清人叶炜就说,“此果曾夸梅市西,烛溪终不及慈溪”,可见此争论由来已久。
清末以后,宁波人写杨梅诗更加勤快,篇幅所限,比如全祖望,不仅写了多首《东钱湖食白杨梅诗》,还洋洋洒洒作了一篇《金峨山杨梅赋》,读来令人口涎欲滴。
民国时期,得到鲁迅推荐的北仑乡土作家王鲁彦写过《故乡的杨梅》,入选“人教版”语文教科书小学三年级上册。
当代作家余秋雨在《乡关何处》中也多次写到家乡上林湖的杨梅。鉴于今天的上林湖已属慈溪,他到底是夸余姚的杨梅,还是慈溪的杨梅?大家自己看着办。
记者 顾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