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初,梅雨未至,空气里浮着山海间特有的黏稠潮意。友人老陈,一位熟稔浙东地方史的老者,邀我同行。他说:“去看看77年前那个7月的收梢。那是1949年7月3日到9日的事,浙江大陆解放的最后一仗——宁象战役。我们从宁波出发,先至象山,再返宁海,逆着当年胜利进军的路线,走一程。”
一
车过象山港大桥,天地骤然开阔。海是沉沉的灰绿,绸缎般铺向天际,几座岛屿如墨点,疏疏地点在水墨的留白处。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丹西街道东澄河路西侧、象鼻山南麓的象山革命烈士纪念馆。石阶在浓荫下静卧,蝉声如密雨,将远处市声滤得只剩背景。馆内清凉肃穆,我的目光被厅中一幅放大的旧照片牢牢攫住:晨雾浓得化不开,笼罩着茅洋乡蛎港埠的滩涂,几艘木帆船的影子在浅水里搁浅,如同历史定格下的标点。图注极简,却力透纸背:“1949年7月9日,蛎港埠追击战。象山全境解放。”
老陈在一幅复制的《浙东前线电讯》前停下,戴上老花镜,手指轻点:“看,7月10日,新华社电讯:宁象地区残敌经七日战斗,已告肃清。此役,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所部,在二十一军六十一师主攻、二十二军协同下,自宁海东进,于7月5日克宁海,8日占丹城,9日拂晓在蛎港埠完成合围。歼俘敌军两千余人。至此,浙江大陆全境解放。”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明净的天,“‘大陆全境’四个字,是血火里淬出来的。”转入英名碑廊,又是另一番静默的庄严。汉白玉碑体沁着凉意,那些密集的名字——有的还带着“班长”“战士”的称谓,更多则只有籍贯与姓名——来自山东、江苏、安徽、福建……天南地北,却永远停在了1949年的夏天,停在了这东海之滨。穿堂风过,无声地拂过那些冰冷的石刻,仿佛在念诵一卷无字的经文。
二
午后折返西行,车子在翠岭与碧湾间盘旋。老陈望着窗外起伏的茶山与隐约的海塘,缓缓道:“当年的路,可没这般平坦。7月的浙东,闷热如蒸,战士们背负几十斤装备,要在泥泞山道上强行军,还要应付零星残敌的冷枪。每一步,都是意志与时间的角力。”我们拐进一条更安静的乡道,去往长街镇向阳村后阳自然村。象宁人民抗暴游击队史迹陈列馆便静立于此,它原是游击队的指挥部旧址,一座典型的浙东三合院。推开厚重的木门,那“吱呀”一声,在午后村落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悠长。天井里阳光正好,一方天空蓝得透彻。院角一口老井,井沿被井绳磨出的凹痕,深如岁月的年轮。一位年轻的义务讲解员迎上来,声音温和清晰。他领我们看那些陈列在玻璃柜中的旧物:锈迹斑斑的土枪、手榴弹模型、泛黄破损的笔记本、手绘的路线草图。他指着一面展板上的照片,那上面是些面容模糊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1948年2月,就是在这里,象宁人民抗暴游击队成立。他们大多是本地子弟,在主力大军到来之前,于四明山与三门湾之间发动群众,抗丁抗粮,袭扰敌人,为后来的全面解放,夯实了民心根基,摸清了当地地形。”
走到天井中央,讲解员的声音微微低缓,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村史:“听村里辈分最老的老人讲,队伍接到命令,开拔去配合主力打最后那一仗时,有个年轻号兵,就在这院里吹响了集合号。天还墨墨黑,号音清亮得很,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掠过屋檐,投向远方,“后来,号再没响过。那一声,好像就散在1949年7月初的晨雾里了。”没有具体的姓名,但这声消散在历史黎明前的号音,却比任何具体的名字更让人心头一颤。它成了一个象征,象征着所有未及留下姓名便已融进山河的青春。最令我驻足的,是那面陈列在正中、被小心保护起来的布旗。红布早已褪成陈年的朱砂色,边缘也已磨损,但那上面手绣的五角星与字样,针脚却依然清晰、缜密、有力。可以想见,在某个紧张的夜晚,在油灯如豆的光晕下,是怎样一双或几双粗糙而灵巧的手,怀着怎样虔诚而炽热的心念,一针一线,将信念绣进这方粗布,也绣进了对崭新明天的全部想象。
三
离开后阳村,日头已西斜。我们特意绕道岳井洋畔。车窗外的景象,与历史记述中的仓皇溃退已是天壤之别。一方方规整的养殖塘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波,远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拖出悠长平静的水迹。现代化海塘堤坝坚固,公路平整,远处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缓缓旋转,切割着傍晚的霞光。“史载,残敌最后确是从此类滩涂登船遁海。”老陈轻声道,目光悠远,“而如今你看,同样的海,同样的滩,养育着的是生蠓、蛏子、对虾,是渔民安稳的收成,是孩子奔跑的笑声。”此刻,晚霞将海天染成浑然一体的金红橙紫。几个孩童在塘堤上追逐,风筝在初夏的风里稳稳升高。岸边公路上,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更远处,新建的民居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与天际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这安宁,这繁盛,这触手可及的日常,忽然拥有了千钧的重量。它让我们在返程的飞驰列车中,陷入长久的静默。车窗如快速翻动的画册,掠过城镇璀璨的灯海、村落柔和的窗光、田野上绵延的、守护丰收的灭虫灯带……这每一片光,都是一个被稳稳托住的生活,一个不必在枪声中惊醒的梦。
老陈靠着椅背,似乎睡了。我轻轻拿起他膝上那本翻旧的《象山县志》,里面夹着一页他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1949.7.3-7.9,宁象战役。二十一军六十一师为主力,自宁海东进,经尖岭、泗洲头、墙头诸战斗,于茅洋蛎港埠完成最后一击。歼俘敌两千余。浙江大陆战事,至此而终。”“至此而终。”我默念着这四个字,望向窗外。此刻,这片被77年前那个夏天的血与火、号音与呐喊所洗礼的土地上,母亲正在哼唱摇篮曲,老师正在准备明天的课件,渔船正在检修轮机,夜市刚刚飘起炊烟……每一盏亮着的灯下,都有一个生生不息的故事正在绵延。而这一切“此刻”的源头,都可以追溯至那个“而终”。始于山与海之间,那些年轻生命的绝然付出与无悔停留。
四
列车穿行在渐深的夜色里。窗玻璃上,忽然清晰地映出了天上的月亮。近乎圆满,清清冷冷,又温温柔柔地悬着,用它亘古不变的光华,静静地照着起伏的山峦,照着沉睡的海湾,照着铁轨旁一闪而过的、灯火温暖的村落,也照着这列满载着宁静归客的列车。山海早已清明,人间正披覆着这祥和的月华。这月华,与地上这无边无际的、温暖的灯火,交相辉映,浑然一体。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最朴素也最庄严的真理:所有对安宁的向往,所有为团聚的付出,最终都化作照亮归途的皓皓清辉,与点亮山河的万家灯火相融相守,永世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