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成/口述 郁旭峰/整理
我叫林国成,今年66岁,家住北仑区梅山街道梅港村。人家都说我是舞龙的老把式,其实我就是那个一直没长大的追着龙尾巴跑的“老小孩”。60多年过去了,我的头发花白了,背也不那么挺拔了,可只要龙灯调一响,我这把老骨头照样能蹦跶起来。龙没老,我还舞得动!
萌发:看一眼,爱一生
梅山岛,早年间就是个悬在海上的孤岛。海风裹着腥咸掠过滩涂,吹不散岛上人对龙灯的执念。对老梅山人来说,过年可以不穿新衣不吃肉,但不能不舞龙——那是祈愿出海平安、五谷丰登的念想,更是刻进骨血里的印记。
梅山舞龙从清朝就有了,已有几百年历史。听村里的老人讲,18世纪中叶,岛上10多个村子都有自己的舞龙队。过年、元宵、庙会、开洋、新屋落成、店铺开张,都少不了舞龙。
我是1961年出生的,打记事起就爱看舞龙。只要锣鼓一响,我不管在哪儿玩,都会跟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往人群里头挤。那条金龙在烟雾里忽隐忽现,一会儿像海浪翻滚,一会儿像祥云打转,看得我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我哥看我那个痴样,就拉着我去追龙尾巴,跟着舞龙队走村串巷,走几里路都不嫌累。
那时候我心里就想:舞龙太神气了!那个年代,要啥没啥,舞龙是最能点燃全岛激情的盛事。看着大人们汗流浃背却一脸自豪,我心里头就种下了一颗种子。
要说真正爱上舞龙,还得说我们族里的成双公公。他可是村里的大才子,心灵手巧,一手毛笔字写得跟印出来的一样。那时候舞的龙都是手工做的,一到冬天农闲,我就爱倚在大队俱乐部门边,看成双公公扎龙头。快做好的龙头,瞪着铜铃大眼,张着血盆大口,龙须像两把钢叉,好像随时要腾空飞起来。那一刻,我心里头好像住进了一条龙。直到多年以后,我听到王菲唱的歌“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的传奇,早就在儿时开始了。
传承:守一艺,续一脉
特殊的年代,舞龙的鼓点歇了很久。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年近二十的我才有机会拿起龙杆。可要系统学舞龙并不容易,没有现成的教材,老一辈教徒弟全靠嘴巴说、手把手带。一个动作我得翻来覆去练,一直练成肌肉记忆才行。
初学的日子既枯燥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练基本功:扎马步、练臂力、走步法。握龙杆的手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痂了再破,直到长出厚茧。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两条腿肿得走路都费劲,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我暗下决心:“除非脚骨摔断,跌倒磕伤都不是事。”
1998年8月,北仑区文化局搞“一村一品”,乡里和村领导找到我,说国成啊,你牵头组织一支青年舞龙队吧。年届不惑的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没人报名,我就挨家挨户去动员;没人教,我就从奉化请来出身舞龙世家的周氏布龙传承人周永根师傅。队员们白天要上班、干活,只能晚上训练。三伏天,不动都是一身汗,室外又没有空调,只能靠大量喝水来解暑。几个小时练下来,少说要流三斤汗,可没有一个人叫苦。半个多月后,“茶厂龙”总算有了模样。我们在老套路基础上,融进了“奉化布龙”的基本动作,形成了翻滚快、变化多、造型新的特色。基本动作有游、滚、盘、翻、跳、戏,后来又加了靠背龙、快游龙、擦身龙、摇船龙、躬背龙、圆跳龙、盘龙等30多个套路,表现力与观赏性大为丰富。
后来我又请了奉化“条宅龙”传承人陈行国师傅来指导,帮我们规范套路、打磨细节。“茶厂龙”越来越成熟了。
说起半辈子舞龙,考验最大的是1998年10月的“八喜杯”全国舞龙大赛。我带着“茶厂龙”去了济南。头一回参加全国比赛,根本不知道规则,到了才知道规定动作要演23个节目、时间要8分30秒以上,可我们只会15个,时长也不足,连上场资格都没有。眼看就要打道回府,多亏上海三林文化站的陆大杰老师站了出来。他说:“上海宁波一家亲,咱们是自家人,我来教你们。”可离比赛只剩三天,新学8个节目谈何容易。陆老师手把手教,我先学会,再一遍遍教给队友。我们白天观摩比赛,晚上通宵练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终于啃下了硬骨头。正式上场时,大家精神饱满,竟然取得了甲组第七、乙组第六的好成绩。这段经历让我们明白:只要握紧拳头,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后来,凭着这股信念,我们十几次获得北仑区舞龙比赛特等奖、宁波市舞龙比赛第二名、浙江省舞龙比赛第三名等佳绩。
2000年1月,我又跑到四川成都,参加中国龙狮协会举办的第二届全国舞龙教练、裁判培训。5天高强度学习,不但有硬碰硬的笔试(包括600字以上论述如何发展你们的舞龙队员及今后的计划),还要给五支舞龙队现场打分。好在我有高中毕业的文化底子,最后以77分的优良成绩通过考核,捧回了舞龙教练和裁判证书。打那以后,找我教舞龙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年,除大碶之外,区内其余的10个街道都留下了我传艺的足迹。
在我和伙伴们的努力下,梅山舞龙不仅传承了老手艺,还登上了文化市场的大舞台,在滩涂上踩出一条平坦的路,越走越宽。
冀望:燃一灯,待一春
2000年以后,商品经济的大潮涌上了梅山岛。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做生意。我最怕的一幕终究来了——找不到接班人,舞龙的还是那帮年过半百的老兄弟。可岁月不饶人啊,看着大家渐渐力不从心,我心里头火烧火燎的:祖辈传下来的龙,真要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吗?
为了不让海岛的舞龙失传,我四处奔走呼吁。幸好梅山街道也非常重视,出台了不少扶持政策,还组建了一支少儿舞龙队。我就一头扎进孩子堆里,在梅港村党群服务中心、梅山学校操场、“蓝湾童心”假日学校,哪儿有孩子哪儿就有我的身影。我不再是当年只顾自己舞得酣畅的汉子,而成了耐心细致的传艺人。
“不是光有力气就能舞龙,龙是有生命的。”我告诉孩子们,舞龙要“活”。从握杆的基础姿势,到手、眼、身、法、步的每个细节,我都拆得透透的,一遍遍做示范。讲到关键处,我就自己上场舞起来。金龙在我手里腾云驾雾,仿佛活了一般,引来孩子们惊羡的目光和掌声一片。
我还把传统套路简化,编排出适合孩子们的轻灵动作,让生硬的技艺传承变成好玩的游戏。孩子们从觉得“好玩”,到亲手举起小小的龙杆,慢慢读懂了这份技艺里沉甸甸的责任。
别看孩子们动作还稚嫩,可看着他们腾跃的身姿,听着满场欢快的笑声,我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更让我欣慰的是,我读小学的外甥也在里头,开心地舞着龙珠。此刻,传承不光是招式的传授,更是精气神的传递。
我知道,我这辈子就是个舞龙的庄稼汉,评上啥传承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龙不能断。我期盼着孩子们长大后,不管在哪,都能举起咱梅山的九节龙。让这条陪了渔家几代人的瑞龙,飞出海岛,飞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