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象山石浦。63岁的王素敏弯着腰，手中的篾刀稳稳劈开一根毛竹，竹屑纷飞间，一条厚薄均匀的竹篾渐渐成型。这双手粗糙却灵巧，指节间满是岁月与竹刺留下的痕迹。

从13岁初触马灯的青涩少女，到年过五旬拜师学艺的虔诚弟子，再到如今独当一面的非遗传承人，王素敏让象山石浦马灯与鱼灯这两项古老的民间技艺，在时光长河中持续闪光。

结缘跑马灯，修成传承人

上世纪70年代的石浦延昌，文娱活动匮乏，跑马灯是节庆里最热闹的风景，也是孩子们眼中最鲜活的“动画片”。

彼时，13岁的王素敏就读于延昌小学，每日放学后便与同伴聚在一起，跟着老艺人学习跑马灯表演。锣鼓声中，孩子们身着戏装、手持马鞭，在“杨家将”的故事里扮演穆桂英、杨宗保，那份快乐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

那时的她只参与表演，尚未接触扎制技艺，但马灯的灵动韵味已让她情有独钟。后来因时代变迁，民俗活动一度暂停，她与马灯的缘分暂时搁置，但心底的热爱却从未熄灭。

2003年，已过不惑之年的王素敏重拾热爱，正式投身民间文艺演出事业。当时象山民间文艺团队尚少，她牵头组织排练、编排节目，还专程聘请专业老师指导。

每年正月十四夜、三月三踩沙滩、开洋节、谢洋节、开渔节等民俗盛会，都少不了她的身影。象山18个乡镇，她带队走过14个，一年演出30余场，足迹遍布乡野。那些年里，她和伙伴们一起把马灯、鱼灯的热闹送进一个个村庄，让传统民俗重新回到百姓的生活中。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2018年6月，王素敏被命名为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跑马灯）代表性传承人。

暮年投师去，竹篾寄此心

表演之路顺遂，传承之忧却悄然袭来。

随着岁月流逝，当地精通马灯、鱼灯扎制技艺的老艺人仅剩3位，且年事已高。表演用的道具坏了，连个能修的人都越来越难找。王素敏意识到：如果只演不学，这门手艺就真要断了。

于是2017年，54岁的王素敏做出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正式拜师学艺。她拜入80岁高龄的鱼灯制作非遗传承人马布银老师门下，在当地电视台见证下，举行了正式的拜师仪式，成为马老师唯一也是最后一位入室弟子。

拜师学艺满是艰辛。马布银坚守最传统的毛竹扎制工艺，核心工序是劈竹与烫竹定型。毛竹需劈成厚度均匀的细条，稍有不均，做出的鱼灯便会歪扭；烫竹时要精准把控温度与弧度，稍有不慎便烫伤双手。

王素敏自幼家境优渥，从未吃过手工劳作的苦。第一次拿篾刀，手就磨出了血泡。毛竹边缘锋利如刀，稍不留神便划开一道口子。不到一个月，她的双手已粗糙不堪，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王素敏没有美术基础，画图是她最怵的事。她找来学过画画的晚辈当“小老师”，一笔一笔从头练起。

多少次她因枯燥劳累想要放弃，可想到技艺即将失传，又咬牙坚持下来。

凭着这份坚持，王素敏用了半年时间，完成了从零基础到独立制作全套扎制工艺。

守得灯长明，照亮后来人

学成之后，王素敏更忙了。因为她心里清楚，非遗要活下去，必须走到更多人的视野里。

2024年，她成立了自己的非遗工作室，屋子里堆满竹材、绸布和半成品灯架，从70厘米的小鱼灯到2.7米的大型黄鱼灯，她都能独立完成。去年，她与儿子合力扎制的2.7米黄鱼灯亮相半边山景区，灵动逼真，广受好评。仅今年春节至今，她已累计制作鱼灯200余个，景区、学校、社区的非遗鱼灯大多出自她手。

她的跑马灯艺术以“杨家将”为叙事核心，严格遵循戏曲程式。穆桂英的红袍烈马、杨宗保的白甲银枪，每件戏服皆由她亲自挑选，头冠珠饰与角色身份精准匹配，连马鞭穗子长度也精确到寸。表演时，演员需画戏曲妆面，一笔一画还原梨园风韵。跑马灯的精髓在于“阵”，她从戚继光抗倭史料中汲取灵感，设计出“龙门阵”“八卦阵”等队形。表演时头马率众疾驰，时而如长蛇蜿蜒，时而如雁阵回旋，马蹄声与铃铛声交织，重现古战场之势。

如今，王素敏的跑马灯团队平均年龄45岁，在同类非遗队伍中属于年轻化梯队。成员来自各行各业，还有不少外地嫁来的媳妇，因热爱跑马灯扮相加入。其中一对母女尤为特别，二人都偏爱扮演穆桂英，在大学读书的女儿放假返乡必参与表演。

尽管她已为这两项古老的民间技艺做了很多，但最让她忧心的，还是传承。

如今马布银师傅已年届九旬，无力再制作大型鱼灯，只能在家做些小型装饰鱼灯，而年轻人大都不愿承受扎制技艺的枯燥辛苦，无人愿意拜师学艺。

王素敏一边坚持创作、带队表演，斩获县级比赛金奖、省级比赛“映山红”等荣誉，一边默默期盼能有人接过传承的接力棒。

她积极推动“非遗进校园”，手把手教导孩童，把穆桂英的智勇化作童言童语讲给孩子们听。她计划在保持经典剧目的基础上融入花木兰等新题材，推动跑马灯登上更高规格的舞台。

“非遗的根在民间，魂在下一代。”王素敏说。在这位非遗守灯人手中，古老的技艺不是博物馆中的标本，而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文化血脉。

从13岁跑到63岁，王素敏用热爱证明：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守住一盏灯，而是让灯火照亮更多的人。

记者 张晓曦 通讯员 姚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