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来鹤顶珠犹湿，点出龙睛泪未干。若使太真知此味，荔枝应不到长安。”这是南宋诗人余萼舒的七绝《杨梅》。在诗中，作者盛赞了杨梅的颜值与口味。
因为杜牧《过华清宫》中的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盛世大唐不惜劳民伤财，千里驱驰运送荔枝一事，人所共知。
去年夏天，根据马伯庸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和电影《长安的荔枝》，相继播映，更让一颗小小的荔枝火出圈。
经此渲染，荔枝似乎成了天下最美味的水果。
余萼舒对此却持不同意见。他在诗中提出，那是因为杨贵妃（号太真）不知道杨梅的美味，否则，千里驱驰运往长安的，是杨梅而不是荔枝。
转眼，又到了漫山遍野杨梅飘香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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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的价值，丝毫不输荔枝
和荔枝相比，杨梅实在是不输分毫的。
且不说色香味，光论实用价值，杨梅便不遑多让。
北宋药学典籍《类证本草》记载：“杨梅，和五脏，能涤肠胃，除烦愦恶气……亦能治痢。”“皮、根煎汤洗恶疮疥癞。”
中医认为，杨梅味甘酸、性温，是夏天解暑开胃之良品，可治心烦呕恶，也有助于治疗痢疾。此外，用杨梅的根皮煎汤漱口或外洗，可以治疗皮肤疮疡，还能对付牙痛。
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说，杨梅有止渴生津、滋养五脏的功效，果核和树皮能入药治病。
正因为此，杨梅的价值根本不输荔枝。宋代诗僧释祖可的《杨梅》诗云：“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价千金。”明代李东阳的《赐杨梅》诗中，则称杨梅“价比隋珠”。
杨梅与浙江尤其宁波有特殊的渊源。7000年前的河姆渡遗址中，就出土了中国迄今最早的杨梅属花粉。4500年前的良渚时期，先民开始采食野生杨梅。最迟在西汉，杨梅开始成规模栽种。至唐宋，江浙一带成为杨梅核心产区。
对食客来说，杨梅最不友好的有两点，一是季节太短，二是不易保存，这也是过去杨梅价高的原因。
宁波俚语说：“夏至杨梅满山红，小暑杨梅要出虫。”从夏至到小暑，不过半个月。
于是，人们发明了盐腌、浸蜜、酿酒，以及做成干果等吃法。李白《梁园吟》写道，“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说的是用杨梅蘸盐吃。唐代宁波人给荔枝保鲜，也曾采用此法。明代大画家沈周，则发明了“熏杨梅”之法。
杨梅季节短，这一点现在也有办法改变了。在发达的物流条件下，你可以从3月-4月的云南杨梅吃起，到5月的广东、福建、湖南杨梅，再吃到6月的宁波本地杨梅、台州杨梅以及更晚一些的苏州杨梅。半个月的杨梅季延长到了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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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一口，诗人想尽办法
《世说新语》中有个望梅止渴的故事，说的虽是梅子，但杨梅也完全有此功效。只要提到杨梅，谁都会不由自主齿颊生津。
明代，开封人李濂在“吴门四家”之首沈周画的《杨梅图》前，就不自觉地流下了口水。从此，他对杨梅产生了一种执念。李濂的运气不错，正德十六年（1521），在考中进士后第六年，李濂出任宁波府同知。在这里，他大快朵颐，实现了“杨梅自由”。
只是，李濂在宁波为官仅两年，便被调往山西。官是升了，但吃杨梅的条件没了。被这颗小小果子牵动心弦的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吃上一口。腌的、干的、泡的，虽然“意思”差了不止一点点，但聊胜于无。他甚至产生过移植杨梅的想法，并付诸实践。
正德年间担任内阁首辅的李东阳，同样对杨梅情有独钟。毕竟当过帝师，即使远在北京，他仍能吃到新鲜杨梅，并为此写下“官河催载满船冰，五月杨梅入帝京”的诗句，他还自曝，因为贪吃，致使“沁齿不知红露湿”。这也证明了，作为重要的南方贡果，杨梅享有优先漕运的权利，而且当时的冷链系统延长了杨梅的保鲜时间。
李东阳实在太爱杨梅了，哪怕已经落市，他仍对这一口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所幸，他有一个来自杨梅之乡余姚的同僚谢迁（字于乔）。
谢迁是明代成化十一年（1475）状元。那个时期的余姚人才井喷，从1475年至1481年，六年之内三届科举，余姚竟出了两个状元。成化十七年（1481）状元是王阳明的父亲王华。
有了谢迁这个余姚好友，李东阳想吃杨梅便不是难题了。某天深夜，谢迁专门送来一坛杨梅干，令李东阳感激不已，写下《谢于乔送杨梅干无诗用前韵奉索》一诗表达谢意：“深夜柴门阖更开，杨梅香送满罂来。霜干浅带层冰结，红烂纷成万粟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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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笔下，频见“杨家之果”
珠圆玉润的果实，娇艳欲滴的叶子，高颜值的杨梅，怎能不入画家的法眼？比如沈周，不仅研究杨梅，还画过多幅杨梅图。
他考证：“杨梅家湖之弁山，其族衍于杭、于苏、于明，林林然号为蕃盛。”认为杨梅发源于湖州弁山，然后在杭州、苏州、明州（宁波）繁衍，蔚为壮观。
明代弘治十五年（1502）阴历五月下旬的一天，沈周的好友薛章宪为了吃杨梅，专程从江阴赶到苏州。到了之后才发现，“时采摘殆尽，仅获一丸紫而大者”，树上只剩下一颗大果子。沈周为安慰好友，特意给他画了一幅《杨梅村坞图》，画中题诗：“千树已空嗟太晚，一丸聊足寄曾过。”此画现藏于安徽博物院，被编入《明画全集》。画中，一叶小舟系于岸边，薛章宪仰望着杨梅林，只是树上一片冷清，与他满怀期待的神情形成反差。
沈周的《花果二十四种卷》中，有一幅正是杨梅，画一枝、几片叶子及两颗杨梅，梅枝生机勃勃，可见梅树茁壮生长，两颗果子饱满圆润，似有香气溢出，彰显了画家深厚的功力。
现存另有两件私人收藏的沈周款《杨梅图》，皆作于成化戊戌年（1478）五月。一横卷，一立轴，均采用小写意画法，反映的是文人雅趣。
两画的题诗也一样，“我爱杨家果，丸丸绛雪丹。溪园只宜种，只作图画看”，沈周对杨梅的钟爱之情，溢于言表。
“扬州八怪”的代表画家金农，是一位性情中人，他又如何抵御得住杨梅的诱惑？
2024年，金农十六开册页《水墨蔬果册》现身嘉德春拍，引发藏界瞩目。这件十六开册页，作于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时年七十岁的金农，正处于创作生涯鼎盛期，笔墨成熟老辣，画风返璞归真。
金农以最单纯的技法描绘了寻常可见的十六种蔬果，有橘子、枇杷、荔枝、杨梅、春笋、菱角等，每帧笔墨苍润，醇古质朴，体现了这位布衣画家热爱生活的同时，也暴露了他的“吃货”本性。在其中的杨梅图上，金农以标志性的漆书题诗：“夜潮才落清晓忙，摘来堆盘纤手尝。杨家之果多甘浆，消受山中五月凉。”道出杨梅甘甜多汁、有助消暑的特性，不吝表达了对这种佳果的喜爱。吴昌硕在题跋中写下“神在个人，昂首天外”，给出“五星好评”。
金农还有一件《花卉蔬果图》，也是十六开册页，纸本水墨/设色，现藏于国家博物馆。为金农七十五岁所作，绘新笋、菖蒲、茄子、葫芦等十六种蔬果。
2023年“盛世修典——中国历代名画大系成果展·宁波特展”举行的时候，其中六幅的高清出版打样稿曾在甬展出，可惜不包含杨梅图，亦不知十六开的原作中有没有杨梅图。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