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有文化工作者向记者转递象山县政协原主席王庆祥写成于2013年的一篇旧文，题为《南宋以来“误系”象山陈姓进士里籍考辨——兼说上桥进士理应归甬》。文章根据当时新公布的一批墓志铭，更正了王庆祥在2008年所写《象山宋代陈氏一族十六进士里籍考》一文中“上桥陈氏应属象山”的误判，溯源宋代方志“将鄞县陈辅与象山陈辅误作一人”导致的种种“连锁反应”。

上桥陈氏，为甬上望族。宋代，他们致力于发展教育，安排子弟跟随王安石等人治学，成效斐然。族中有十余人连中进士，成为地方骄傲。

宁波大学教授钱茂伟认为，宋代的“上桥”后来音讹为“双桥”，其位置“相当于今日中山公园北边穆家巷小区、白衣小区、秀水街古街区一带”。

秀水街居住之名门望族，有元代依托海道漕运兴起的倪氏，有明代的徐氏、孙氏，清代的吴氏。“上桥陈氏”的揭开，或有助于补其宋代望族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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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通墓志背后的“上桥陈氏”

考察上桥陈氏的来龙去脉，学者章国庆2012年出版的《宁波历代碑碣墓志汇编》（以下简称“汇编”）是重要的参考材料。同年，他据此撰成《宋代四明上桥陈氏及其家学——以出土墓志为例》一文，在宁波市社会科学界第三届学术年会上发表，首次揭开“上桥陈氏”有实物可证的真实面貌。

章国庆在该文引用的墓志一共5种，包括他在鄞州塘溪、慈溪鸣鹤两地发现的北宋至南宋早期陈氏家族成员墓志，含北宋嘉祐七年（1062）四月的《宋故夫人洪氏墓志铭》、治平四年（1067）六月的《亡妻于氏墓志》、熙宁五年（1072）三月的《宋故陈府君（陈辅）并俞氏夫人墓志铭并序》、元符二年（1099）四月的《宋故奉议郎致仕陈公（陈誴）墓志铭》和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九月的《宋陈侯元达（陈节夫）墓志铭》。

后王庆祥又从《汇编》中摘出南宋乾道五年（1169）一月的《宋故母夫人申屠氏墓记》；2018年浙江海洋大学图书馆的范银琛再次摘出《汇编》中舟山出土北宋政和四年（1114）十一月的《宋故洪氏夫人墓铭》。与上桥陈氏有关的墓志铭一共达到7通。

在宁波，两宋金石文物本已可贵，何况这些墓志互相联系，与地方志互证，有助于厘清上桥陈氏的世系脉络及相关史实。

综合来看，上桥陈氏是北宋明州城中的一个富裕之家，去世后集中葬于“鄞县翔凤乡邹溪里”，即墓志出土的鄞州区塘溪镇邹溪村。早至北宋年间陈轲、陈辅兄弟的父亲陈延禄，晚至元代中期家族后裔陈绍祖，这处四明上桥陈氏宗族墓地存在了三四百年。

墓志中，陈节夫墓志中有“明州上桥”之称，陈绍祖墓志称“世为鄞人，居城上桥”，使这支陈氏与文献中的“上桥陈氏”相联系。

南宋宝庆《四明志》记，府西北厢有西上桥、东上桥、中上桥，除此之外，宋志中别无其他“上桥”，故学者推断，此即上桥陈氏的聚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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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致力于办学的家族

上桥陈氏之所以留名，元代理学家、诗人程端学在《积斋集》中的一段话至关重要：“宋当明道、景祐间，天下文物大备，郡国学校独未建，惟上桥陈氏辟屋储书卷、择明师，教其乡人子孙世守焉，故鄞文献甲东南。”

从中可知，致力于办学，乃其家族的传世密码。有学者认为，上桥陈氏系宁波最早创办私塾的家族。

墓志中有关记载证明了这一点。按其家族世系，上桥陈氏可分为以陈轲、陈辅兄弟各为一家之主的两个家庭，其中陈轲于庆历中看到“时鄞人初未劝学”，故以独到的眼光“帅（率）先散金购书藏之家学，延礼乡先生、四方之士教诸子弟”。

陈轲子三人陈誴、陈诜、陈谟，曾从时任鄞县县令王安石学习，且王“甚器之”。后来陈誴、陈诜果中进士，三子陈谟不幸卒于会考途中。

陈轲弟陈辅的情况也差不多。墓志说他是一位“容止辞气整肃端顺”的人，经常救济贫困的亲戚和旧友，遇荒年凶岁为乡人借贷也极为慷慨，不需要签立券约。他不重视钱财，却“唯喜购书营塾，延四方伟杰之士而教其子以学。合伯氏之子凡十有四人，皆使为士，彬彬然以文行相胜”。他劝勉诸子：“此而为产，何患于贫？”其夫人俞氏也说：“人之穷达，则有命也，所不可不勉者，文与行而已。”

陈辅三个儿子陈诒、陈谔、陈讷中的前两位也皆中进士，五个女儿联姻的家庭，多是仕宦之家。

上桥陈氏的朋友圈，从为其家族人士撰写墓志之人的身份上也可看出端倪。给陈誴之妻洪氏撰写墓志的，是北宋明州“庆历五先生”之一楼郁（楼郁与陈誴为同年进士，都是王安石在明州办学获得的第一批人才），为陈辅墓志书丹的是监明州造船场的赵姓宗室子弟赵拊，写陈誴墓志的是“充龙图阁待制、知湖州军州事”、同为明州走出的高官丰稷。

地方志载，北宋相继登第的陈氏族人另有陈撝、陈谠、陈诩、陈谏、陈摅、陈讽、陈抍、陈宗翰、陈休锡等十余人，时间跨度五十多年。这些人与陈轲、陈辅兄弟多少都有族亲关系，可见陈氏办学教养子弟的成功。

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在国家图书馆藏《桃源林氏家乘》中找到一篇《植德堂记》：“明于浙东为腴郡，控山带湖，练以长江。湖在城中者，盖挹东西之余而钟其美湖之流，盘纡演迤，而西北趋焉，是为上桥。天禧中，太守李夷庚精于地志，过必驻车周览，谓左右曰：‘居此三十年，其嗣必大。’厥后陈氏望族，张炽艺文，登仕籍者代不乏人，号上桥陈氏。”

除了上桥陈氏，宋代还有上桥林氏。林氏因为羡慕陈氏的成功，想沾一沾他家的文气而迁居上桥，“虽诗书未与陈氏抗衡，而饶衍丰裕则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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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陈氏之后

关于“上桥陈氏”的来历，记载不详，陈誴墓志云，“陈氏为四明望族久矣，其来不可得”。仅陈讽在自撰其妻于氏墓志中自署“颍川陈讽”。宝庆《四明志》进士题名，陈誴名下有“贯开封”三字，据此推测，其家应徙自河南。

天下陈氏大都以颍川为祖。汉末魏晋，颍川陈氏在中国历史上士族门阀制度最为鼎盛的时期，子孙历十余世而贵显，家族地位历三百年而不坠，相比他们，王谢之家只能算后起之秀。

明州上桥陈氏，不知何时迁来。就同时期来说，走马塘陈氏的始迁祖是北宋端拱年间任明州刺史的陈矜，次子陈轩因守墓自姑苏长洲迁鄞入籍，时间上与上桥陈氏在明州活动时间相近。且其子孙两代人都分属“车”字辈和“言”字辈。故章国庆认为，“他们可能同源于颍川陈氏，或有族亲关系，长洲可能是再徙之地”。

章国庆还注意到一支陈氏，系两宋明州碑刻刻工家族。最早的是北宋景祐五年（1038）十月刻《明州桃源保安院大界相碑》的“颍川陈说”，最晚的为南宋咸淳五年（1269）九月刻《余充国妻张氏墓志铭》的陈洪，“230余年间辑得陈氏刻工25名，不包括署名漫漶不清者”。陈说同样是陈氏家族的“言”字辈成员，与来自颍川陈氏的诸脉，或也有一定的亲族关系，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实证。

今天的秀水街桂芳巷1号，大桥街与桂芳巷交界处，有一大门上方嵌“颍川望重”四字的民国建筑，老宁波称它“桂芳巷陈宅”或“陈禄房”，主人曾是和丰纱厂股东陈庆恒。陈庆恒与上桥陈氏是否有关已不可考，然从其门额可见，“天下陈姓出颍川”的骄傲，及至民国，依然流淌在陈氏子孙的血液中。

记者 顾嘉懿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