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瓜蔓上的夏日记忆

以前在慈城老家,每至春风拂绿,母亲总会在低矮的杂物间墙脚处、后院的围墙边栽上几株蒲瓜秧苗。

经春风轻拂,细雨滋润,蒲瓜苗一天天抽技展叶,藤蔓上还会悄然长出纤细的卷须,用来攀附固定。

这时母亲便在一旁斜插竹竿,竿根入土、竿身靠墙,再用稻草轻轻将藤蔓缚在竿上。藤蔓伸出绿丝紧紧缠绕竿身,一路回旋,顺着竹竿蜿蜒向上。

不出月余,藤蔓便从墙脚攀上墙头,又顺着墙体伸向檐顶。层层叠叠的绿叶覆满围墙与杂物间屋顶,满目生机。

时序流转,初夏悄然而至。浓绿的藤蔓间开出朵朵白花,素雅清新。微风轻拂,花叶摇曳,光影婆娑,引得蜜蜂嗡嗡飞舞。

花谢之后,小小的蒲瓜悄然挂果。朝夕汲取阳光雨露,瓜身渐渐饱满,状如葫芦,通体青翠莹润,青嫩喜人。

等瓜果长到二三斤重、肉质最为嫩甜时,母亲便将它摘下,成了我们夏日餐桌上必不可少的家常美味。

《诗经·豳风·七月》里“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短短诗句点明了瓜类的采食时节,也道尽了它陪伴古人耕食度日的漫长岁月。

余姚河姆渡遗址曾出土距今七千多年的瓠瓜籽化石,印证早在远古时代,宁波先民就已栽种蒲瓜。

宁波本地的蒲瓜,更是瓜形圆润、肉质细嫩、清甜爽口,独具风味。

蒲瓜入菜,清鲜多汁、百搭适口,口感清甜无涩,做法十分多样。

儿时,母亲常将蒲瓜切条切块,和咸菜同炒,咸香入味,开胃解腻;也会搭配番茄、榨菜煮清汤,清润回甘,消暑止渴。若是配上排骨、筒骨慢炖,瓜肉吸饱肉香,温润滋补,是夏日养胃的好汤。蒲瓜还能像冬瓜一样腌制,食用时淋上少许芝麻油,香气扑鼻,格外下饭。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蒲瓜有短颈、大腹、扁腹等品类,有利水消肿的效用。现代研究也表明,蒲瓜清甜可口、热量偏低,还富含维生素C、维生素K、B族维生素与钾等矿物质,营养十足。

入秋之后,藤蔓慢慢枯萎,蒲瓜彻底老熟。果肉纤维变粗,瓜皮经秋风日渐木质化,变得坚硬光滑。母亲摘下老瓜,小心剖开、掏净絮状内瓤,一只轻便耐用的天然水勺便做成了。

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一只蒲瓜,嫩时入馔,老后为器,当真物尽其用。

去年在慈城老街,我见到一位匠人,以老蒲瓜雕琢灯具。粗朴老旧的瓜身经巧手打磨镂空,褪去沧桑质感。光线透过瓜壁纤维缓缓漫出,晕开一片温润通透的琥珀柔光。这门藏着乡土记忆的手艺,把千年古城的岁月暖意,都融进了这缕微光之中。

从七千年前河姆渡先民的栽种采食,到《诗经》中的草木吟咏;从农家院墙上绵延的满眼翠绿,到夏日餐桌上清润鲜美的滋味,平凡的蒲瓜,深深镌刻在我童年夏日温柔绵长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