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碗

邱三是个大老板、大富翁,人称“民营企业家”,资产少说也有几千万。

八年前他带着一笔款项来到Y城,开办了一家肉联厂。几年以后,Y城的老百姓发现这个外来的老板非常乐善好施,年终岁尾的,经常买一些羽绒服、营养品赠送给养老院、孤儿院,还捐钱给残疾人协会。总之,他仿佛总记着要帮助社会上那些无家可归的老弱病残。

当然,这年头,做好事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的。随着肉联厂的不断扩大,邱三又接连开了几家连锁的食品公司。而与此同时,对他的各种非议也在坊间风起云涌:有人说他做好事,捐钱送物,不过就是作秀,是想借此出名,有了好的口碑,生意做起来自然就更顺了。买卖人的心思可细密着呢;也有人说他这是想引起上层人物的关注,以便拉拢关系,广拓人脉。还有人说,他其实是害怕自己是个“外来户”,时下生意场上那么卷,一个“外来户”要在此间站稳脚跟,就得用钱开路呗……这些风传的话其实不过是空穴来风,毫无根据。邱三听了,并不为意,只兀自自嘲了一句:“人怕出名猪怕壮”啊,他只当那些闲言碎语如清风过耳。

有一年年尾,全省评比“慈善企业家”,邱三榜上有名。Y城的老百姓都很高兴,因为小小的Y城,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人物”。

但Y城的人们也纳闷:这个看上去似乎没多少学历,说话做事又有着浓郁农民习性的大老板究竟是怎么掘得他的第一桶金的呢?这是个谜,人都有好奇心,尤其对那些还没有解开的“谜”,谁都会有蓬勃旺盛的兴趣。记得曾经也有不少记者在采访邱三时提到这个问题,但邱三每次都好像刻意地避而不谈。直到这次他亲自去省里参加“慈善企业家”的表彰大会,才在台上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在某个偏僻的乡村,有一年轻人。他是个地道农民,虽说家里有两亩薄田,可他并不是个勤勉的人——每天干活的时间不多,晃荡的时间不少,还却爱喝个小酒,耍个小赌什么的。他觉得生活不必太过努力,浑浑噩噩也满好。

有一天,一个乞丐来到他家门口,冲他捧出个大海碗,问他要饭。他看了看自家的锅子,发现锅子里的米饭都已被自己吃净了。但他又觉得人家既然已经向自己伸了手,什么也不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想看看自己兜里还有多少钱,盘算着能不能给这乞丐五块,十块的。可他刚刚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面值人民币,那乞丐就把手中的大海碗往门槛前一放,夺过钞票,转身飞也似地跑了!

“妈的,不是讨钱的么,怎么还抢上了!”邱三骂骂咧咧,本来还想追上前去的,但见那乞丐已跑出老远,只好自认倒霉。回头,见地上那个大海碗四周边沿倒没什么残破,就顺手捡起来,盖在了自家用来腌咸菜的那个坛子口上。

几年后,有大城市来的人到村里收什么碟子啊碗的。据说万一收着的是个古董,那就发了!也有人到了邱三家,看中的便是那个咸菜坛子口上的碗。说是想买。邱三歪着脑袋想了想,对人家500块的开价,颇为动心,但他最后还是咬咬牙:“不卖!”

隔了一段日子,又是同样来收碗的人。这人先是把鼻尖贴在那个大海碗上瞄了半天,后来还拿出个放大镜再仔细琢磨,最后也提出要问邱三买碗。邱三这下内心更坚定了,他断定这个大海碗是个价值不菲的古董:“不卖!”他语气坚决。那人说:“你卖给我,我给你1000块钱,你明摆着是赚了。至于它是不是宝贝,不用你操心。你要是真以为这是个宝,就你一破农民,去到城里找专门的古玩专家鉴定,光找门路,付鉴定费就得上万,你这样的破农民穷折腾得起么?”

邱三听那人一口一个“破农民”,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不过他努力压制着,依然吐出两个字:“不卖!”这次倒不是因为怕大海碗是宝贝,卖了自己就亏了,而是气愤这个势利眼的城里人瞧不上农民。

邱三渐渐变了,他开始挥汗如雨地种田,开始学习科学养猪。不久,他发现自己种田的本事一般,养猪却很有一手。这样,他发挥自己的长处,当起了养猪专业户,和肉联厂的业务往来越来越多,自然,口袋里的钱也越来越满。他并不娶漂亮媳妇,买豪宅,开豪车。而是把所有的钱都攒了起来。终于有一天,他带上了他所有的钱以及那个大海碗,去到了Y城,决心以一个“农民”的身份做点叫城里人刮目相看,由衷钦佩的事。因为这些年来,他一直记着那个问他买碗的人侮辱他为“破农民”的话!

“那么后来,您那个大海碗鉴定了么?是古董么?”记者并没有忘记那个最初的问题。

邱三笑了笑:“没鉴定哦!不过一个在省博物馆工作的同志可是很热情地把那个碗拿去‘正式研究’了。”

“那结果呢?”

邱三的表情有些故作神秘,转而又风轻云淡地笑答:“结果么……它非常普通,和我一样普通——但要不是它,恐怕我也不会成为今天的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