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晖
东钱湖是宁波近郊最大的湖泊，碧波万顷，垂柳依依，乡镇古村环湖而建，是典型的江南鱼米之乡。四季黛绿的山峦，坡道低缓弯曲，一如湖面轻浅的波浪，没有很大的起伏，唯一突兀显眼的，是远处的那一座高塔——少白塔。它如灯塔般指引着我们再往前走走，或许另有一番美景。
少白塔矗立于两山之间的少白岭，到了少白岭便可俯仰整个太白山；眺望远处，林木葱茏，群峰环拱，山下又有一湖。绕湖过天童古村，穿越一条长长的、古松林立、竹林掩映的松林大道，便到了太白山主峰下的千年古刹、禅宗名庭天童寺。
来天童禅寺前，我特意拜读了元四家之一王蒙的《太白山图》。这幅原尺寸大小的仿品放在画室已有多年。王蒙这幅八百年前的手卷所描绘的意境，与现在太白山 “群峰抱一寺，一寺镇群峰” 的景物极为神似，尤其画中着力表现的松林甬道与寺前双池印景的万工池，似乎数百年来并未改变，不由让人感慨世事沧桑巨变，于大自然而言不过如白驹过隙。同时也让我觉得，如此世外桃源般的湖山胜境、禅林名庭，还是让她更安静、更古朴些为好，不宜被过多打扰。
学习中国山水画，没有人不知王蒙。学画当上溯宋元，说起元代山水画，大多会提到王蒙的《青卞隐居图》《溪山高隐图》《具区林屋图》等，从他面目多变、手法纯熟的山水画技法中去解读研习、汲取营养。
唐宋是中国文艺的高峰时期，宋朝更是人文鼎盛、风雅精致生活的典范。山水画从六朝、隋唐、五代逐渐成熟，至两宋时，其精神格调、艺术品位与技法精纯的程度，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至今让人叹为观止。
然而至元代，中国山水画又开创了一个新的美学境界。成就卓著者以赵孟頫与“元四家”黄公望、吴镇、王蒙、倪瓒为代表。作为生活在宋元之间的书画大家，赵孟頫前朝皇族后裔的身份与位极人臣的尴尬境地，让他一生富贵而内心备受煎熬，且后世史学家、文人墨客多有非议。但这并未阻碍他在书画艺术上所取得的成就，以及对同时代书画家在美学思想上所产生的影响。他“托古改制”的思想与笔墨实践，开创了元代山水画一代新风。
他的《鹊华秋色图》取材于自然景色，以书法笔意入画，绘画笔法具有更强的书写性；写意山水画的理念，从意境的表现、人文精神的充实，到具体技法上笔墨写意性的实践，脱离了宋画过于保守、纤细浓艳之风，崇尚古意、简淡、师法自然。他说：“我所作画，似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此可为知者道，不为不知者说也。”这样的创作理念，深深影响了创作《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也影响了作为赵孟頫外甥的王蒙的山水画创作理念。
作为元四家之一，王蒙的山水画非常直观地让我们看到这种风格的演变与确立。
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吴兴人，即现在的浙江湖州。作为赵孟頫的外甥，蒙赵孟頫与管道升的家学渊源，他书画诗文俱佳。
王蒙虽出身世族，居于江南，但元朝晚期各地义军揭竿而起，终究不太平。他一生坎坷，半仕半隐，乱则山中隐居，略一安宁便下山活动，以书画会友。
王蒙现传世的作品不算少，但我们看到的手卷，可能就仅存《太白山图》了。与同时代的黄公望、吴镇、倪瓒作品相对照，追求笔墨意趣，从生活环境里感知的自然景物中提炼笔墨元素与意象，营造物我两忘、渔樵烟隐的山水意境，是他们共有的特征。不同的是，每个人笔墨手法不一，作品风格差异甚大，这也是士人画的重要特征。
《太白山图》是王蒙的早期作品，用笔细密，皴法干涩，用墨点较多，构图繁复，表现景物丰富，尤其松林古道描绘得非常生动具体，体现出他完美主义的个性倾向。
后来的作品在这个基础上，构图上更大开大合，用笔更紧实浓重，层层点染皴擦，浓墨焦墨并用，特有的解索皴法的运用愈发炉火纯青。这种响鼓重锤、笔墨浓烈的画法，在他《青卞隐居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这种画法不但在唐宋画家中不多见，与同时代其他画家的风格也差别极大。
王蒙与隔湖相望的倪瓒有交往，在那个异族当道、人人自危的年代，两人惺惺相惜，交情甚笃，但两人志向不一：王蒙半仕半隐，对现实功名抱有幻想；倪瓒出身富庶殷实之家，“资雄于乡”，富有收藏，但苛政猛如虎，不堪官匪盘剥，中年后散尽家财，半生漂泊，归隐林泉。两人不同的境遇与人生经历，使得他们的作品风格差异十分明显：王蒙传承正统，多表现正襟危坐的全景山水，技法十分完备，风格多变，内心却充满焦虑矛盾；倪瓒的作品单纯、简率、恬淡，平湖孤树，远林疏岫，虽内心悲苦、命运多舛，却传递出凄凉寂寞之外静谧、孤峭、高洁与清逸之美，旷世绝代。
元代书画家的作品，既不像大宋全盛时期的典雅华贵、百家争鸣，也不似南宋时半壁江山的局促。元代山水画家多作山居、隐居、移居题材，把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无奈转移到林泉归隐、超脱高逸的精神世界里，体现的是时局多变、江山易主之后的隐逸文化。这种精神诉求在每个时代都会引起共鸣，这也是后世画家对元四家作品倍加推崇的原因。
从吴兴到鄞州，王蒙《太白山图》对鄞州东吴太白山的描绘，一定有特别的机缘，与禅宗名庭天童寺或有渊源，这也正好与元代文人墨客爱访道问禅、隐逸避世的思想相契合。后来的无数人重游太白山，来到十里洞天、桃源胜境，也多少会与王蒙有类似的情愫，留下一些诗文感叹，抑或珍贵的墨宝。
王蒙《太白山图》的传世，无疑大大增强了鄞州地方山水风物的文化底蕴与人文厚度。太白山千万年静静地屹立在宁波东南一隅，湖山掩映，物华天宝。王蒙来过，僧侣来过，无数的过客，让这座普普通通的江南小山麓增添了浓重的人文气息与历史厚度，愈发山明水秀，光彩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