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永州，是北宋理学家周敦颐的老家。其地处潇水与湘水交汇处，自古是荆楚通往岭南的水运要冲与南北交通咽喉。

司马迁、李白、柳宗元、苏轼、徐霞客，都曾到访永州并留下诗文。更多的过客，将书迹留在江水两岸的奇石上，构成今日荣列我国摩崖题刻第一方阵的永州摩崖群，与桂林石刻相媲美。

5月19日是中国旅游日。记录古人屐痕，同时保留诗文及其书法的摩崖题刻可以说一种极为亲切的载体。当数百年后的我们在千余公里外与那些熟悉的地名面对面，难免心生亲切：原来这些宁波人，也看过潇湘山水……

王阳明的弟子们

永州道县有一天坑，人称“月岩”，传说是周敦颐少年时的悟道之所。

该景点以“一洞三月”闻名：从东口进入时，洞顶天空形如上弦月；行至洞中，圆顶如‌满月‌高悬；从西口出时，又似‌下弦月‌渐隐。这种随步移景的光影变化，让曾在永州玩耍四十天的徐霞客称奇，感叹“‌永南诸洞殿最，道州月岩第一‌”。

月岩现存南宋至民国摩崖石刻63方，包括王阳明弟子兼妹夫、余姚马堰人（今属慈溪）徐爱所题《游月岩观诸峰峦，奇之》《月岩》《濂溪》三首诗，王阳明再传弟子、慈溪人颜鲸所题《游月岩》诗，以及余姚人许岳诗刻一首。

徐爱是王阳明最得意的弟子，没有之一。他和王阳明的关系，就像颜回和孔子。

徐爱游月岩是在正德九年腊月初六（1515年1月），虽然摩崖上的“正德”二字有人为凿毁痕迹，但从留下的“大明甲戌”干支纪年，不难推知这个年份。落款另有字“南京驾部员外郎余姚徐爱，时偕道州郡守古歙洪通同游，庠生□时用书”。可知该摩崖虽是徐爱的诗，却不是他的字。

“南京驾部”更准确的名字叫“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主管全国马政、驿传、卤簿、仪仗诸事。

当年，徐爱考满回京，沿潇湘水路游历湖南，除了题在月岩上的三首诗，他还写了散文《月岩记》《祭周濂溪先生文》，以及《登祝融峰》《读摩崖碑》《衡阳纪梦》《岳麓怀友》《长沙署次韵》《登岳阳楼有怀》《自华容抵武陵春望》等诗，均收录在他的文集《横山遗集》中。现存月岩的摩崖石刻三首，无疑为这次游历保留了珍贵的物证。

颜鲸，是明嘉靖年间著名的御史，刚正不阿、直言敢谏‌，名臣海瑞称其有“异才”。

颜鲸的书法造诣深厚，‌宁波保国寺大殿前净土池石栏上的“一碧涵空”四字即其手迹‌。他留在月岩的诗刻落款为“隆庆戊辰（1568），慈溪颜鲸题”。

1568年，颜鲸已经54岁，时任湖广提学副使。六月间，他途经湖南道州，拜谒濂溪故里，游月岩。除了摩崖上的《游月岩》诗，还写有《谒濂溪祠》《游故里》《谒元公祭文》两诗一文。

余姚人许岳在永州

如果要说哪个宁波人在永州留下的摩崖最多，那必然是许岳。他不仅在月岩刻了一首诗，在浯溪、朝阳岩皆有诗刻留存。许岳在宁波本地名声不显，但在永州，他的行踪与诗刻引人关注，甚至有学者专门写了论文《许岳湖南诗刻四则考述》。

许岳其人不见史载，只能从摩崖上去还原他的生平。

他留在月岩的诗刻是这样写的：“□城围合开双阙，□□盈亏形似月。天风吹我月宫游，一局仙棋不知歇。嘉靖十年，偕州同江阴严玉、学正象山史秉彛、州幕云间姚宪章，醉奕于此。永判余姚一磐许岳尧卿识。”

从中可知，他当年的官职是永州通判，带着他的僚属同游月岩。

许岳留在朝阳岩的诗刻有两则。其一云：“谩将山水属高贤，开辟留将启后先。足下白云疑拔地，眼前红日喜瞻天。春光勃勃岩头草，道体渊渊洞底泉。晚我来游应有暇，追随苏子泊湖船。嘉靖十年姚江一磐许岳识。”

其二云：“山水清明为君何，古今诗刻谩嵯峨。凉风明月新佳景，醉拂棋坪且烂柯。一磐许子棋石。”

朝阳岩，在永州零陵潇水西岸，也称西岩。洞口东开，临江壁立，怪石嶙峋，亦为永州胜迹，现存唐代以来名家题刻150余方。

许岳在永州的另一处题名，位于当地最知名的浯溪摩崖石刻群。浯溪原本是条无名小溪，唐广德年间，元结出任道州刺史，舟过祁阳，见此地景色优美，爱上了这片山水。后弃官不做，隐居于此，自命“浯溪”。

唐大历年间，元结将旧稿《大唐中兴颂》补充修订，请好友颜真卿书写并题刻于浯溪，是为颜真卿的楷书代表作。

此后千余年，包括黄庭坚、米芾、吴大澂在内的无数文人墨客追访摩崖而来，补充题刻，浯溪今存摩崖500余方，是我国现存最大的露天摩崖石刻群。

许岳在浯溪留下的石刻内容为：“水石清奇更此无，四吾端可尚三吾。金声玉勒从今古，一局仙棋酒一壶。嘉靖十年永判余姚许岳识。”

此外，据康熙《永州府志》载，许岳还曾留下《浯溪三绝亭》诗一首。唐人元结颂、颜真卿书、摩崖石，并称“三绝”，许岳诗即咏此。

从石刻中，我们可知许岳字一磐，又字尧卿，余姚人，明嘉靖十年（1531）任永州通判。这些诗刻皆由他所作并撰写，实乃余姚籍人士在外留下的珍贵书迹遗存。

摩崖上的四明人

在浯溪留下摩崖的宁波人，还有管大勋。这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不过他的材料比许岳要多一些。

据载，管大勋字世臣，号慕云，四明鄞县人，嘉靖乙丑年（1565）进士。其人能书，正楷学唐人，骨力雄健，行书学晋人，苍劲挺雅，著有《休休斋集》。

明万历九年（1581），管大勋任衡永兵巡副使督湖广学政，视学上湖南道，过浯溪。他留在浯溪的题刻共两则，皆为楷书。其一为《读摩崖碑》诗刻，末尾款署“万历九年（1581）八月中秋日，兵巡督学使管大勋题”；其二为《镜石》诗刻，末行有“（万历辛）巳秋四明管大勋题”等字。

管大勋还在永州留下过《淡山岩》七言诗刻一首，系行书，款署“万历辛巳岁仲夏月湖南兵巡督学使四明管大勋题”。

淡岩，也是永州一处石灰岩溶洞，因黄庭坚盛赞“永州淡岩天下稀”闻名。从落款看，管大勋抵达淡岩的时间比去浯溪略早几天。

作为“督学使”，管大勋在湖南留下的足迹不少。比如他曾亲至衡阳石鼓书院为诸生讲五经，写有《石鼓书院怀诸葛武侯》《石鼓书院怀晦庵先生》等诗，还将长沙岳麓山的《岣嵝碑》翻刻后安放在石鼓书院。

他还曾去湖南九嶷山谒舜祠，写有祭祀礼乐的歌词“于皇赫兮帝灵，德广运兮好生”，明代举行相关仪式时常用他写的歌词。

除了管大勋之外，在永州淡岩留下题刻的四明人还有宋代“四明魏崌居甫”。其文曰：“绍定壬辰（1232）二月既望，郡守中吴卫樵山甫，通守四明魏崌居甫，偕推官权零陵县事，上饶余锐子允、校官王庭简夭，以劝农来，樵谨书。”

永州朝阳岩另有一则宋刻：“熙宁改元（1068），守、倅浚仪鞠拯，四明魏羔如，上巳日瞻敬火星岩，遂游朝阳洞。境趣幽绝，莫名其状，徘徊尽乐，因笔以纪岁月。”

《四明慈水魏氏宗谱》中有一个“魏羔如”，为南宋名相魏杞之子，摩崖上的“魏羔如”似活跃于北宋，或非同一人。

记者 顾嘉懿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