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华 文/摄
我自幼在浙江海宁的农村长大，每到5月，最容易吃到且不必花钱的水果就是桑葚——家乡话叫做“桑果”。我常去桑树林中摘桑果，边摘边吃，弄得手指都变成了紫黑色，嘴唇也变得乌嘟嘟的（这里的“乌嘟嘟”也是方言，可以用作形容词，也可以指代桑葚本身）。
甜美多汁的桑葚不仅我们人爱吃，同时也是不少鸟儿的时令佳肴。古老的《诗经》里就有着“于嗟鸠兮，无食桑葚”的诗句，说明古人也早就注意到鸟儿贪吃桑葚。不过，我虽然有超过20年的观鸟、拍鸟经历，但原先从未见到过鸟吃桑葚的场景。直到最近，我在无意中发现了一株大桑树，它堪称鸟儿的“大食堂”。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在介绍“桑树大食堂”之前，让我们先来读《诗经·卫风·氓》的一节：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大家知道，《氓》是一首著名的“弃妇诗”。其篇幅较长，叙事与抒情均真切动人。诗中以女子的口吻，讲述了与男子恋爱、成婚直至被抛弃的整个过程。上文所引的“桑之未落”一节，以桑叶与鸠起兴，大意是说：桑叶未落时，是多么鲜嫩，可叹那鸠呀，不要多吃桑椹而醉倒！哎，女人呀，不要沉醉于爱情。男人坠入情网，尚能脱身而去，而女人如果用情过深，就只会受苦而难以解脱（诗中的“说”通“脱”）啊！
那么，诗里的鸠，是指什么鸟呢？古人认为，这里的鸠，就是鹘（gǔ）鸠，也叫鹘鸼（zhōu）、鹘嘲，其特征是“似山鹊而小，短尾，青黑色，多声”，但具体是什么鸟，却又不甚了了。
明朝李时珍《本草纲目·禽部》有“鹘嘲”条，其中说：“（鹘嘲）此鸟春来秋去，好食桑椹，易醉而性淫。或云鹘嘲即戴胜，未审是否？郑樵以为鸲鹆（qú yù，即八哥），非矣。”李时珍的意思，认为此鸟是“春来秋去”的夏候鸟，喜食桑椹，有可能是戴胜，而非八哥、斑鸠之类。
不过，当代学者关于这里的鸠为何鸟的争议倒是不多，除个别人认为是布谷鸟之外，通常都认为是斑鸠之类，因为据古代传说，斑鸠吃桑葚过多会醉。
胡淼在其《诗经的科学解读》一书中认为，古人所谓山鹊，即尾羽很长的红嘴蓝鹊，山中常见。相对于红嘴蓝鹊而言，“灰喜鹊符合‘似山鹊而小，短尾，青黑色，多声’的特征描述，又喜欢啄食桑椹（注，同‘桑葚’）等浆果……但喜食桑椹的鸟很多，定为灰喜鹊或火斑鸠都不为错。”
胡淼的说法大致还是中肯的，但我想，我们还可以再放开一些，不妨把喜食桑椹之类的浆果的当地（具体到诗中，则是指“卫”所在的地域，大致为河南淇县一带）体形中等或略偏小的常见鸟类——不论是鸦科的灰喜鹊，还是鸠鸽科的多种斑鸠，以及其他科的鸟类，都可以算此诗中的鸠。毕竟，在很早以前，“鸠”的含义远比现在宽泛。
鸟儿的“桑树大食堂”
说完了古诗中的鸠，现在再回到现实中来，看看我们身边会有哪些鸟贪吃桑葚。
自古以来，浙江很多地方都是蚕桑之乡，田间地头桑树甚多。不过，为了方便蚕农采叶，这些桑树大都密集栽种，且被修剪得甚为低矮，呈灌木状，桑葚往往隐藏于繁密的枝叶之下。在桑葚成熟之时，人进入桑树林采摘果实固然便利，但要观察、拍摄鸟吃桑葚的场景，却不那么容易了。
不久前，我到镇海的一处农田里拍鸟，无意中发现附近有两棵大桑树，均有两三层楼高，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大的桑树。当时心里就想，一定会有不少鸟来吃果实。可惜，隔着一条河，我无法走近细看，于是用望远镜观察，果然发现有红嘴蓝鹊、珠颈斑鸠、乌鸫、白头鹎等鸟儿来啄食桑葚。
忽然想起，4月底的时候，我在海曙集士港镇山下庄村也曾见到一棵大桑树，此时果实自然也成熟了，不如去那里拍鸟。
于是，次日我便起了个大早，前往山下庄村。那地方离我家很近，不用半小时，我就到了树旁。这株大桑树长在乡间公路旁，约两层楼高，树干上还缠绕着藤蔓植物，显然是上了年岁了。树冠亭亭如巨伞，披散下来的枝条上缀满了或红或黑的桑葚，十分诱人。就连地上，都落满了果实。
一下车，我就听到鸟语啁啾，十分热闹。抬头一看，但见鸟影在桑树的树冠中翻飞，显然这帮小家伙都在这里享受早餐。我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拍鸟，这样比较安全，不用担心来来往往、穿梭不停的车子，且可以顺光拍摄。
稍稍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来这里“就餐”的鸟，数量最多的居然是丝光椋鸟，其次是乌鸫，然后是白头鹎（bēi）。
丝光椋鸟这种鸟特征鲜明，不易被错认，其雄鸟具有白色的头部（雌鸟为褐色）、鲜红的嘴，颈部羽毛披散呈矛状。它们是杂食性鸟类，既善于捕食虫子，也喜欢吃植物果实。它们常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用力啄食桑葚，且喧闹不已。
乌鸫嘴大，常能一口吞下一颗完整的桑葚。它们也不嫌弃掉在地上的果实，常落到地面，挑选熟透乌黑的来吃。除乌鸫外，我未见其他鸟吃地上的桑葚。我注意到，有只乌鸫还多次叼着桑葚飞到不远处的香樟树上。我猜测那棵树上有它的巢。乌鸫给雏鸟以喂蚯蚓、昆虫类食物为主，但偶尔也会喂点“水果”。
白头鹎俗称白头翁，是比乌鸫还常见的鸟，也不时飞来“干饭”，常弄得胸前的羽毛都染上了紫红色。
除了上述3种鸟，八哥、灰椋鸟、黑短脚鹎、暗绿绣眼鸟等鸟儿也偶尔过来吃桑葚。暗绿绣眼鸟是很微小的鸟，约为麻雀的三分之二那么大，它那尖而微弯的细嘴善于吸食花蜜、啄食小虫，但吃起桑葚来实在不那么利索，只能一点一点地啄食。
我去了山下庄村两次，竟然没见到珠颈斑鸠来吃桑葚，实在令人不解。看来，趁树上的桑葚还在，我最近还得再去一趟，看还有什么鸟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