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东钱湖前堰头村，位于湖之东北侧，背倚青葱山峦，面朝万顷碧波，屋舍临湖而建，古来风光胜绝。
近日，该村吸引了众多远方来客到访，他们的目的是寻找村里遗存的一座“孤峰”。社交平台上，这块遗石被形容为“钱湖乡野孤石中的宋魄回响”“宋代赏石遗珍”，渐有出圈之势。
该石有何特别，是否确系宋代遗石？
记者从鄞州区文物保护管理中心获悉，此石确已列入鄞州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名录，登记名称为“前堰头村宋代石刻”。
一块孤独的石头
5月5日，记者前往前堰头村看了这块颇有“网红”苗头的石头。
经村民指引，记者在该村百岁堂前找到了它。从大的方位说，此石跟整个村子一样，坐北朝南，枕山面水，离湖岸线约百米。
其所在位置略带坡度，需要登几级台阶。虽然旁侧民居环绕，但它跟周围其他建筑都不挨着，秀丽俏拔，精致婉约，自带一股遗世独立的气质。
鄞州区四普办测量数据显示，此石长1.15米，宽0.46米，高1.21米，整体下宽上窄呈扁平状三角形。因其形如盘坐的人形，也被当地人称为“石人菩萨”。
该石通体布满孔洞，乍看像太湖石。但近距离观察，可见玄妙处——这些孔洞并非自然形成，而有明显的人工雕凿痕迹，应是对自然的某种模拟。
据了解，此类石峰有一学名，叫“赏石”，即文人专门用来观赏的石头，在园林等多种艺术形式中扮演重要角色。文物专家丁文父先生曾写过《御苑赏石》《中国古代赏石》等影响深远的学术著作，向大众普及。他指出，宋代是我国赏石文化发展的一个高峰，不仅出现了“米芾拜石”这样的“石痴”行为，更诞生了第一部系统记载、评论赏石的著作《云林石谱》。
《云林石谱》记载有两种产自明州（今宁波）的石头：一曰“奉化石”，“石色微黄而稍润，扣之无声”；一曰“琅玕石”，“沿海近浅岸水底生琅玕，状似珊瑚……初出水，色甚白，经久微紫黑”。
东钱湖前堰头村的这块赏石并非其中之一。
据专程来甬访石的无锡玉石文化研究者苏迅判断，这件赏石整体石质为致密粉砂岩，与东钱湖南宋石刻群所采用的石质相同，是一种细腻的沉积岩。
“其外观呈青灰色或灰黑色，质地均匀、结构致密、硬度适中。这种石质，既不像花岗岩那样难于雕琢，也不像其他地区的砂岩过于松散，处于两种石质之间。”苏迅说。
人工雕琢痕迹明显
东钱湖这件赏石，最大的特色，便是能看到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
“孔洞里，可以看到铁制工具留下的明显的琢刻痕迹，周边棱角处也有修完后进行二次处理的磨痕。形体边缘线条力度明显，凹凸有致。虽然表皮风化比较厉害，但是仍能隐约感触到当时的雕刻手法。”苏迅表示。
据记者观察，该石上孔洞可分两种，一种涡穴，旋而不透，即未完全穿透岩层，如附在表面的一个个岩坑；另有7个孔洞，前后穿透。
后者“前洞和后洞的关系婉转，底部拾级而上，峰回路转能通到上洞”，如苏迅所说，该石“更强调‘洞’的概念而非‘孔’的表达”。
洞，是一种古老的概念。赏石文化诞生之初，曾被寄予人们对于“仙山文化”的某种联想，山上的洞穴可修仙得道，放在文人庭院、文房内的赏石布置孔洞，有模拟自然界真实山洞的意思。
据丁文父在《中国古代赏石》中的观点，与唐代相比，宋代赏石的造型更为丰富、复杂，峰峦起伏者，气势险怪，所谓“岩窦逶邃，峰岭层楼”，而当赏石未能达到上述审美标准时，采石者或赏石者便被迫采用修治的方式以改进赏石的形象。大量的赏石曾经修治磨砻，宋人并不摒弃加工手段在改进赏石形象方面的作用。
苏迅认为，东钱湖的这件独体立峰赏石，呈现出明显的玉作痕迹，几乎整体在天然选材的基础上修治而成，某种程度上说，“更像一件雕塑作品”。
经加工，该石“整体形象线条硬朗，孔洞繁多但主次关系明确，气韵流畅生动，气息贯通，由下而上婉转通透。整体造型下大上小，中有束腰，关系层层递减，线条硬朗静穆，和同时期南宋玉雕山子形象及同时期的石刻、绘画风格一致”。
在被分享的观点中，多人将其与杭州净慈寺址出土的一方南宋太湖石山形佛龛残件相对比，认为两者有相似的手法。记者在南宋东钱湖诞生的《五百罗汉图》中，也发现了一件赏石，其束腰、涡穴的作法，与湖畔立峰有异曲同工之妙。
该石为何遗落在此？
“深巷沉寂，唯此孤峰默立，其上人工点化的孔穴，亦成为收纳天光与岁月的容器，仿佛仍回响着南宋工匠的錾凿之音。”如网友描述，东钱湖畔的这件赏石因其独特的位置与形态，给人丰富的联想。
也有人在观赏之余提问：此石为何遗落在此？近千年来，它到底经历了什么？
前堰头，是东钱湖畔极富历史气息的村落。据地方文化爱好者史宏研究，这里承载着丰富的宋韵文化内涵，南宋名相史浩曾在前堰月波山上建造月波楼、月波寺，他为自家营建的“东湖别墅”亦在左近。
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姑苏文人王穉登到此游览。其游记云：“参君（包大中）指前堰人家，乔木重重，皆史氏出宋丞相弥远。弥远援立理宗，权宠震代，由父浩以降，蝉联黄阁者五世，其三世皆生封王，坟墓悉在湖中，云仍至今称鼎族，家家有珍木丽石，皆平泉遗物也。”
同时代，宁波布衣诗人沈明臣在《湖山咏游记》中亦写道：“迤逦而东，为前堰，乃史相家故居，居人尚其裔焉。古树奇石，居然有洞壑之胜。”去年，本报曾刊发史浩所建“宝陀洞天”在东钱湖畔被发现的新闻。据了解，该处与前堰头立峰所在亦属同一方位。此峰系南宋遗物，应当可以确证。
“该石刻历经风雨，表面略有风化，但无明显损毁痕迹，其形体完整。我们根据其工艺时代风格判断为宋代，定名为‘前堰头村宋代石刻’。”鄞州区四普办工作人员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该石形制为宁波区域首次发现，丰富了东钱湖南宋石刻的品类和内涵，是东钱湖畔一处珍贵的历史文化遗存，为研究东钱湖区域古代艺术提供了历史载体。”记者 顾嘉懿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