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心寺夜宴图》 想到了苏小小

罗聘《苏小小像》。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刘元《司马槱梦苏小小图》绢本设色,28.9厘米×73.4厘米美国辛辛那提艺术博物馆藏

“月浸宁波巷,灯影摇红妆……”宁波市文联重大题材创作项目——12集微短剧《湖心寺夜宴图》,近日在红果短剧APP上线。

该剧改编自明代瞿佑短篇小说集《剪灯新话》卷三中的一篇《牡丹灯记》,讲述的是发生在宁波月湖镇明岭下一桩“人鬼情未了”的爱情故事。

此类故事,古今中外都是热门题材,编者津津乐道,闻者如醉如痴,由此推演至文学、戏剧、绘画、音乐、舞蹈、影视等文艺门类,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人人皆知世上没有鬼,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以鬼为题材的作品?无非因为地下的世界,实际是地上世界的折射,反映的终究还是现实。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哪里有鬼影子,只不过是一些怪人而已。”

三百年后,他把她写进诗里

大唐是诗的国度,诗歌浩如烟海,诗人灿若繁星,出现了诗杰王勃、诗狂贺知章、诗佛王维、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豪刘禹锡、诗囚孟郊、诗奴贾岛……还有“诗鬼”李贺(790-816)。

李贺得此称谓,一是因为他堪称“鬼才”,二是因为他的诗中写到了很多与鬼有关的内容。

比如《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南山田中行》:“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春坊正字剑子歌》:“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

其中最出名、并且用情最深的,当属《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写得绮丽浓艳,没有一个鬼字,读来却感觉“鬼气森森”。

一个唐代诗人,为何会对一个三百年前的女子如此深情?

史料记载,苏小小是六朝南齐名妓,出身钱塘(杭州)官宦之家,才貌俱佳,能书善诗。十五岁时,不幸父母双亡,无奈委身青楼。

虽然沦落风尘,但她洁身自好,不卑不亢,寄情西湖山水,活得通透洒脱。

她的一生,有过两段恋情。

第一次,她对一个叫阮郁的男子动了真情。两人情投意合,同游西湖,苏小小赋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然而阮郁的父亲嫌弃小小身份,将儿子诓回家中,另行婚配,令小小肝肠寸断。

第二次,苏小小邂逅赴京赶考却没了盘缠的落魄书生鲍仁,她倾囊相助,他立誓定不负卿。翌年鲍仁金榜题名,来到钱塘寻找小小,不料佳人已逝,年仅十九岁。鲍仁悲痛欲绝,将小小葬于西泠桥畔,墓前立石碑,泣血刻下“钱塘苏小小之墓”。

红颜薄命、情深不寿的苏小小,引来后世无数倾慕者。

除了李贺,还有白居易、刘禹锡、温庭筠、李商隐、权德舆、张祜、罗隐、张耒、周密、元好问、陶宗仪、袁宏道、张岱、徐渭、朱彝尊、袁枚……都曾为她写下诗篇。

元代宁波籍散曲大家张可久《绿头鸭·湖上遇雪,再用前韵》云:“忆当年,阿苏小小,鸾箫能品参差。”清代才子、杭州人袁枚还刻了一方“钱塘苏小是乡亲”的印章。连乾隆皇帝下江南来杭州,也要专程到西泠桥下,在苏小小墓前拜谒。

六百年后,他视她为梦中情人

倾心苏小小者,又怎么少得了画家?

苏小小的美貌与才情,定格在十九岁这个最美好的年华,就像电影《一代宗师》里宫二的那句台词,“我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你,是我的运气”。这给了画家充分的想象空间,他们大开脑洞,描摹自己心目中的佳人。苏小小,也成为绘画史上一个美丽的“母题”。

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之《元画全集》,收录了刘元的《司马槱梦苏小小图》。

司马槱,字才仲,北宋陕州夏县(今属山西运城)人,是名臣司马光的侄子。他把六百年前的苏小小视为梦中情人。据载他在杭州做官时,官舍下即是苏小小墓。

任职期间,一次司马槱昼寝时,在梦中与苏小小相会,醒后立即以苏小小口吻写下一阕《黄金缕》:“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婉约凄美,流传后世。

宋代张耒《书司马槱事》、何薳《春渚纪闻之司马才仲遇苏小》等笔记都记载了此事,元代刘元将其绘成《司马槱梦苏小小图》。此画工笔设色,画的是厅堂一角,烛炬半残,司马槱靠椅而眠,身旁小僮抱膝入睡,阶下烟雾氤氲,苏小小手持檀板,翩然而至。

画家着意于对两人神态的细腻刻画,司马槱脸庞饱满,苏小小面容凄切,以此突出人鬼之别。

民国时期,书画鉴定家张珩(字葱玉)曾在一裱画店见到此画,“叹为惊异”。因时人不知画的来历与内容,张珩“遂以贱值购得”。几经流转,此画现收藏于美国辛辛那提艺术博物馆。

刘元,画史不载其名。因图中有“平水刘元”印,经张珩考证,刘元为平水(今属山西临汾)人,元代祗应司(工部掌管宫中诸色事务的衙署)官员,从这幅画的技法看,应为当时巧匠之作。

一千三百年后,他把她画进画里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苏小小身后一千三百年,清代“扬州八怪”中,出了一位画人物的罗聘,他的《苏小小像》,是这一“母题”中知名度更高的一幅。

罗聘(1733-1799),字遁夫,号两峰,安徽歙县人。在画坛,“扬州八怪”以怪著称,罗聘则是怪人中的怪人,别人画世间百态,他以画鬼见长,画了很多《鬼趣图》。

他是一介布衣,妻子方婉仪不仅出身官宦之家,而且能诗善画,与罗聘夫唱妇随,家庭幸福,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都是丹青能手。

别人画苏小小,多以叙事方式描绘人鬼相会的场景。擅长画鬼的罗聘,则让这幅画带上了令人震撼的“冷艳”与“鬼气”。画中苏小小面色苍白,眉毛倒挂,双目低垂,似有无尽的哀怨。引人注目的还有她胸前垂下的一缕红绳,打着同心结,一直垂到脚边。这既呼应了苏小小名句“何处结同心”,又像一缕鲜血,象征着至死不渝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爱情。

这幅《苏小小像》作于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上元节,彼时方婉仪去世仅两年。在这本该团圆的日子里,独处异乡济南的罗聘,内心充满了对亡妻的思念。他借画苏小小的形象,来寄托对亡妻的哀思和对生死离别的悲伤感悟。在用笔上,人物衣纹线条曲折纠缠,不像传统美人图那样流畅飘逸,而是充满了一种凹凸起伏的张力,更增强了画面的凄冷感。

画家多为性情中人,罗聘尤其如此。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