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5日,“宁波方言系统采集工程”正式启动。截至4月20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有1.4万人注册,超过8000位发音人的声音被收进了这个“数字方舟”,累计录音时长突破4000小时。
而在这组滚烫的数字背后,站着一个人——肖萍。
肖萍,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教授、宁波大学方言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教育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奖”先进个人。从江西吴城到浙东甬城,他在方言学的园地里默默深耕了数十载。他的学术版图,像一幅徐徐展开的舆图:吴城方言的语音密码、余姚方言志里的地域性格、观海卫六百年戍守的燕话遗存、象山石浦的闽南方言记忆……都在他的笔下获得了文献的栖居。
《江西吴城方言语音研究》《鄞州方言研究》《浙江方言资源典藏·宁波》等7部著作,让两地方言的面貌得以完整呈现。
从纸质志书到数字档案,从单点深描到系统工程,他做的只有一件事——为那些即将消逝的乡音,留下可供回溯的声音坐标。
1
从鄱阳湖畔,到浙东甬城
我出生在鄱阳湖畔的一座古镇——吴城。这是个有故事的地方。青石板铺成的老街,还留着晚清时的样子;古码头的石阶,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油亮油亮。这里民风淳朴,巷子里还保留着一些老规矩、老讲究。
我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她是土生土长的吴城人,一口地道的吴城方言。她常给我讲故事——吴城是怎么来的,望湖亭有什么传说,朱元璋和陈友谅在鄱阳湖上打的那场大仗,还有万寿宫庙会的热闹场面……听着听着,打小我就觉得,做吴城人,是件挺自豪的事。吴城方言,很好听。
后来到南昌大学读研究生,给我们上汉语方言及方言调查课的是陈昌仪教授。他说,方言是一种地方文化,研究当地方言,就是为地方文化建设服务。这话跟我从小的那份乡土情结一下子对上了。所以,读研的第一个寒假,我就开始调查自己的母语方言,一条一条地记下那些字音、词语、句子。那些原始资料,现在翻出来看,虽然粗糙,但确实挺有价值。这也为我后来撰写《江西吴城方言语音研究》打下了基础。
1999年硕士毕业后,我来到宁波工作,开始接触本地方言的研究。
我做吴城方言的研究,出过一些成果,大家可能觉得顺理成章——那是我的母语,从小就会说。可一个江西人,要做宁波方言的研究,很多人心里头是犯嘀咕的。其实,我们搞方言语言学这行的,都有一套科学的方法——研究字音、词汇,从中找规律。这个,放之四海皆准。最难的一步,是跑到田野里头,去找那些最地道的发音人。这对一个异乡人来说,其难度,一下子就翻了好几倍。
2
卫城藏暗语,乡音六百年
我最初做的是余姚方言的研究。
余姚位于绍兴和宁波之间,历史上曾隶属绍兴府。把余姚方言理清楚了,就能看清它跟绍兴话、宁波话之间的纠葛与流变——这研究很有意义。好在我夫人是余姚人。方言调查这行,因地制宜,才能事半功倍。于是,她和她的父母、亲戚,全都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方言调查发音人。
研究久了,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余姚人说话,爱在句尾带上“啷哉”两个字。这两个字没有什么实在意义,就是个语气助词,可只要一出口,“啷哉”一响,十有八九是余姚人。这就是一张地域名片。现在慈溪人有的也说“啷哉”,但那是因为文化、方言融合后“染”上的——最老派的慈溪人,说话并不用这两个字。
后来,因为我住姜山,又顺势做起了鄞州方言。在宁波待得久了,脚步也就慢慢迈开了。
有一站,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沉甸甸的——调查慈溪观海卫镇的燕话。
2016年1月,我接到国家语保中心交给的燕话调研任务,心里头烧着一团火,急着找发音人。这是一种使用群体极小、濒临消失的方言。明朝初年,朝廷调了大批福建官兵到观海卫驻守。那些官兵带着家眷,一代一代扎下根来,也把家乡话传了下来。六百多年了,这声音里藏着福建籍将士和后人走过的漫漫长路,也装着这座卫城里无数先辈的荣耀与坎坷。抗战那会儿,村民们就用这种外人听不懂的方言传递情报,当暗语用。今天的燕话早已不是当初那种纯正的福建方言了——它是闽东方言跟观城吴语搅在一起、相互渗透形成的产物。如今,会说燕话的人,只剩下卫西、卫北两个自然村中寥寥无几的一些老人了。
我先联系卫西村。好不容易拨通当地的电话,话还没说完,对方一句“快过年了,大家都忙”,就把我顶了回来。工作才开头就吃了个闭门羹,那滋味,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有了这个教训,再联系卫北村时,我不敢莽撞了。听说夫人有位同学跟观海卫镇原人大主席阮万国挺熟,便托这位同学牵了线。阮主席帮忙跟卫北村沟通后,我赶紧联系。这一次,一切顺利——燕话调研这才开了个好头。
第一次召集发音人开会,我们一家三口齐上阵:夫人开车,父亲摄影,我负责落实发音人、交代调研任务。后来,我又带着学生去了好多次,调查、录音、整理。说句实话,那就是在抢救。再不动手,它就真没了。
现在,观海卫成立了燕话研究协会,我当了顾问。一本燕话研究的书也即将付梓。
我还带着方言调查队去过沙塘湾村。那个村子在象山石浦,300多年前,福建同安的先辈漂洋而来,把家乡话也带到了这里。如今会说这种沙塘湾闽南话的,只剩下10来位老人了。每次走进这样的村子,面对这样的老人,我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紧迫感——有些事,现在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
3
让AI开口,说地道宁波话
想找一个理想的发音人,真不容易。
条件太苛刻了:三代世居,配偶同籍,自己也不能离开家乡太久。宁波老城区还能找到,可现在的口音跟以前也不一样了。我在慈溪找了4个月,最后选出来的人也不一定全符合条件——这不光是我碰到的难题,全国都这样。
这些年城市化进程快,年轻人离乡音越来越远。地道的宁波话,慢慢听不到了。
今年,我们跟阿里巴巴合作,启动“宁波方言系统采集工程”,计划录制2000小时高质量语音,让AI学会纯正的宁波话。以后普通话和宁波话能互译,老人跟外界交流更方便,外乡人、外国人也能听懂。更重要的,是让年轻人能够认得乡音。
征集令一出来,电话、短信、微信一起“涌”过来,我的钉钉都被限制了——系统以为我在搞什么异常活动。
有个姓潘的老人,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他说他一百多岁的老母亲教了他好多谜语,想录进来。“再不录,就没人知道了。”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发紧。
还有个老同志向我们提议:“你们怎么把北仑、镇海的都算进去?那还纯不纯?”我解释,范围宽是为了让AI学会辨别不同口音,以后“教”AI的必定是纯正的发音。也有直接加我微信的民间文艺家,二话不说就发来好几段方言视频:“您看看,我这口音够不够地道?”
20年下来,我微信里存着上百位和方言工作相关的人。印象最深的是林国芳,宁波城区口头文化发音人。当年面试66个人,只选出4位方言发音人、两位口头文化发音人,他是其中之一。面试那天,他往那儿一站,童谣张口就来,宁波话快板说得行云流水。他自小爱好文艺,用宁波话翻唱邓丽君的歌,还写相声,把宁波菜、宁波景都揉进去。大家都叫他“小来发”。他还是婚庆司仪,用方言主持,特别受欢迎。有新人为了等他的档期,宁愿推迟婚期。他说他要把乡音留住。
其实,方言保护和普通话推广并不矛盾。李荣先生说得精辟:“普通话既在方言之上,又在方言之中。”
我常想,对方言,有两种态度:一是保存,一是传承。我们做学者的,大多是做保存工作——编志书、出词典、录音存档。至于传承,得靠家庭、靠社会、靠每个人。
我们能做的,是把最地道的乡音封存好。等后人想听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