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座村庄的认识需要空间。有的人通过潺湲的水流,有的人通过岸边的埠头,还有的人,通过那些古老的树木、桥梁,找到记忆中曾经的繁华景象。
今天我要说的村庄是北仑区小港街道的江桥头村,听到这个名字,你肯定就能想到,这座村庄位于江边,而且有座古桥。
A
桥的全名叫鄞镇江桥,横跨在小浃江上。很早以前,它也被称为 “银铁渡桥”“任铁渡桥”,和上游的金银渡桥一样,都是当年鄞县与镇海两地的界桥。
江桥最初的建造年代,已经无稽可考。能确认的是,民国二十二年,也就是 1933 年,在上海经商的鄞县、镇海籍商人出资重新建造,它是我国建造较早的仿欧式钢砼结构拱桥。现在,它也是北仑区的文物保护点。
和小浃江上的很多古桥相似,鄞镇江桥也有五个桥洞。它的桥面走上去感觉有点陡,但侧面看弧度正好,尤其是春日的阳光下,远远望去,像一条彩带,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飘荡。这座桥的桥面两侧,有几何形图案的栏板,中间栏板的外侧刻有 “鄞镇江桥” 四个大字,落款是 “癸酉夏月王禹襄”。王禹襄是谁?他是民国时期宁波著名的书法家、篆刻家和画家。早年游历南北,后定居上海,与吴昌硕等书画大家交游密切。他的书法成就很高,篆、隶、楷、行样样精通,这桥栏上的 “鄞镇江桥” 是楷书,秀雅清劲,很有意境。
江桥离我的老家不远,将小时候的记忆和现在的样子对比,感觉桥还是当初的模样,只是桥面和栏杆比以前更洁净。看得久了,感觉它就像一位穿着灰袍的僧人,静静地在水中垂手而立,见证着百年来的风雨。风雨过后,蓝天清澈,几朵棉花般的云朵,把桥下的春波映衬得更加青绿。
在桥边,我还看到两间平房,这是原来的凉亭旧址。凉亭里面有几块石碑,分别是《重修鄞镇江桥缘起》《重修鄞镇江桥徵信碑》和《乐善好施碑》,记载了这座桥重修的历史和捐助者的名字。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等待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去抚摸这些名字,去印刻这些记忆。
B
走过江桥,就到了江桥头村的主干道。当年,因为有通往宁波的航船在江边码头停靠,这里慢慢形成了市集。市集的固定日子,是农历每月的初一、初六,十一、十六,廿一、廿六,所以也叫 “一六市”。这个市集,没人管理,也没人规划,想去摆摊,全凭谁去得早,谁的位置占得好。小时候,我曾经无数次来过这里。每次市集开始,石板路上真是热闹,各种货摊挤在一起,叫卖声此起彼伏,满是生命的愉悦和烟火的味道。
更让人愉悦的是市集两边的店铺,有裁缝铺、剃头店、点心店、竹器店,还有诊所。印象最深的,当然是供销社。供销社有三间店面,外墙上 “为人民服务” 五个大字特别抢眼。店里面,透明的玻璃柜台又大又高,柜台里,锅碗瓢盆、砧板菜刀、毛巾肥皂,一一陈列。柜台上,摆放着高矮一致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生姜糖、薄荷糖、茴香豆、葵花籽等小吃零食。那个时候,供销社还没有汽水和冰棒,能吃上一分钱一颗的糖,是我最大的奢望。
记得供销社里的酱菜也不少。什锦菜、萝卜干、酱黄瓜,那些酱菜大多色泽鲜亮,味道浓郁,吃起来脆嫩甜香。小时候,我经常去买大头菜,没等母亲切开,就先拿在手里玩,拉开来像一条长龙。
供销社的墙边,摆放着很多腰鼓一样的坛子,里面装着酱油、米醋和老酒,坛口覆着厚厚的棉盖头。坛边放着几把竹制的量杯,容量有一斤的、半斤的,也有一两、二两的。你去零拷的时候,营业员会用量杯舀出你需要的斤两,再通过小小的漏斗灌入瓶中,并不需要额外称量。
供销社里打油的场面我最喜欢看。几只油乎乎的大油桶,桶上架着一种长条形带刻度的拉杆。大家拿着各种各样的玻璃瓶去拷油,营业员将瓶口对准拉杆的小出口,把拉杆升到顾客所需的斤两后,用力往下一按,油就会一滴不漏地流进瓶子里。
供销社的收款方式也很有趣。收银台设在一个高高的角落,收银台和营业员之间用几根铁丝连接。顾客选好东西,营业员开好票,把钱和票据一起夹在铁丝上的大铁夹里,然后用力往收银台掷去,只听铁夹子在头顶 “嗖嗖” 穿过,飞向收银台。有时,投掷的力气不足,大铁夹就停在中间,这时收银员就用竹竿加铁钩帮忙,夹子便又 “嗖嗖” 地动起来。一个个铁夹子在头顶飞来飞去,一桩桩皆大欢喜的交易便完成了。
C
春夏秋冬,日月如梭,曾经繁华的市集如今变得冷清,那些商铺也陆续关闭,只有市集旁边的庵堂,得到了扩建和翻新。
庵堂的名字叫 “广济庵”,建于清代,距今已有好几百年。当年的庵堂很不起眼,小小的牌匾,矮矮的门框,黄色的墙壁上,刻着一排佛经里的字。我记得庵堂里,有一位身材瘦削的比丘尼,常常在缓缓扫地。后来才知道,她叫根空师太,出自名门,年少时入读上海的洋学堂,后在民国政界谋职,与何香凝等名人都是旧识。
如今,重建后的庵堂十分气派。五观堂、玉佛殿、大雄宝殿错落有致,烟火缭绕的大殿里,一尊尊佛像慈眉善目,它们微笑的神情,穿过千年的淡云薄雾。
走进庵堂的后院,我看到几棵高大的树木,其中一棵树上挂着一个鸟巢。我踮起脚尖,发现是个空巢,几根树枝、几片树叶,再加上一些泥土,就是它全部的建筑材料。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居所,见证了一位看破红尘的老人,伴着青灯古佛,在江边小庵终老。
能够在江桥边终老,或许也是一种幸福。你看,不远处的小浃江,石头垒岸,岸上青草茵茵;水中的波浪,或大或小,或柔或狂。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时而像红色的玫瑰,时而像白色的百合,时而像金色的稻谷,时而像绿色的秧苗。又或者,这奔腾不息的波浪,是穿越时空的音符,吹奏出春天的华章。
在和煦的春风里,我走出庵堂,走在并不漫长的石板路上,渴望遇见一个个熟悉的乡人,遇见一张张充满笑意的脸庞。可是,裁缝铺、点心店、竹器店、诊所,一家家大门紧闭,锁上满是锈迹。我无法打开这些古朴的门楣,推开这些精巧的木窗,唯有眼前的江桥,还是我最熟悉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