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草木葱茏,天气闷热;水量充沛,游人如织。
九寨的水漫淡了时光,熔铸了川渝汉子低沉的喉音,摇曳着巴蜀山岭缱绻的风。行在一片芦苇荡边,隔着层层游人,在阵阵热浪里,只盼前面的人赶紧离去。可真等他们走开,自己又被后面的游客推挤着,隔着丛丛芦苇,未曾看个真切,便被人流裹挟而去。
风潮湿而闷热,让人恍惚间生出千年之前烟瘴蛮荒、暑热蒸腾的感觉。
顺着小路前行,火花海的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涟漪与涟漪挨挨挤挤、彼此交错,皴皱了一泓碧水。再定睛细看,是深深浅浅的蓝,是明明暗暗的绿。天青色、秋香绿、靛蓝、石青,一汪碧水,宛如笔墨丹青铺展的浩瀚天地。
沿小路上山,风擦过脸颊,微带凉意——这风似乎在提醒我,这里不是温婉的江南小城,没有温文尔雅的吴侬软语。这里是高原之畔,自有风雪霜寒,气象万千。
一路走走停停,只为登上山巅,一睹长海真容。
翠绿的枝丫间,透出一片青蓝之色。它居高原之巅,揽万里西南腹地,拥千里边陲入怀。那水不似山下的海子,绿中带蓝、蓝中透青。长海的美,美在冷艳,恰似虞美人的眼眸。远山含黛如眉峰,近水碧蓝如眼波。素洁、纯净,是至清至高的纯真,是不陷泥沼的洁净。这一泓碧水,仰观高山万里,千仞可见;俯察三千世界,一眼望遍。这水生于高原,当由冰山雪水所化。冰原清冷如玉华的雪色,注入千姿百态的流水之中,化有形为无形,于变幻间展现这西南一隅的盛衰枯荣。这水如卓玛之泪,亦似天神倾洒的琼浆。
远山上飘来钟声。下山途中,遇见推着经筒的僧人,背上的汗水浸湿了僧衣,脸上也挂着汗珠。这些缁衣芒鞋的僧人,曾携浩繁佛经来到西南边陲,用足迹丈量山川,用藏文译经、传经。从梵文到藏文,横亘着难以逾越的千山万水;从一颗心灵抵达无数心灵,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无论一人、一族、一国,千里万里的路程,皆始于脚下的跬步。
有时,我也曾替九寨的水感伤:这一隅边地,这昔日荒蛮,这烟瘴之地,为何九寨之水偏要生于此处?
见过那些汗流浃背的僧人后,我心已然了然。纵是西南边陲又如何?丝毫不影响九寨尽情盛放它的美。
在这里,山下的暑热难耐可以与山顶的凛冽冰霜共存;正如生活中,高雅与庸俗可以并存,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并不矛盾。
转念一想,所谓高雅与粗鄙、艰难与顺遂,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厢情愿。只要心有坚守,泥沼之中,亦可孕育出冰清玉洁的童话。
石披锦绣终沉海,珠陷淤泥尚烁光。坚定自我,待光阴化作故事,生活的底色,必将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