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再叮嘱几句,孩子那边已经挂了电话。我只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埋头蹬自行车。
咦,好像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眼前掠过。一片,两片,很多片,越来越多……我抬起头。
清明过后,春光正盛,朵朵飞絮正如白雪般随风飞舞。它们纤细、柔弱,在以蓝天为背景的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雪花一样晶莹。春风助力,它们飘飘摇摇,去寻一个理想的所在落下。
哦,又到这个时节了。每年春天总有那么几天,须是大太阳照着,须是和煦的暖风吹着。树的种子们就像停机坪上等候了多日的飞机群,好不容易盼到了塔台的指令,悄无声息地起飞,乘着风的翅膀寻找方向,义无反顾地踏上未知的征程。
我想起了刚才电话那端的孩子,也是刚刚离开家庭、走向社会不久。做母亲的总会担忧:托举着她的,可是一阵好风?她所要降落的土地,是否足够肥沃?是否能被阳光照到?道边的树不会开口说话,如果它们有双眼睛,肯定也是紧张地目送着孩子们远行吧。可孩子们哪会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呢?它们只是快乐地、争先恐后地向着前方去。
我停好车,伸出手想接住一片飞絮。它虽然轻盈,却也不好拿捏,眼看着就要落到我手心,却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弹开了。我忙将手轻轻地再放低一些,终于托住了它。一颗比芝麻还细小的种子,拖着一柄长长的伞,在我手心不安分地颤动着,一副时刻想逃离的样子。它是在怪我中止了它的旅行吗?我小心翼翼地双手护着它走到路边,打算在行道树下的花坛里为它寻一处安逸的好地方,它却趁着一缕微风又扬起来,急急地飞走了。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它汇入漫天飞絮中,早已辨不清刚才被我呵护的是哪一片。不管它落在什么地方,都会是它心中认定的安家之所吧。我只需要记得,它曾经被我认真捧在手心里,好好地祝福过。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了。
路边栽种的是柳树,所以这一带飞着的应该是柳树的种子。我仔细打量才发现,草丛上、泥土里,早就若有若无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飞絮毛毯,就像安静地下了一场春雪。有一些还抱团在一起,结成一个球,顺势向前滚动着。哪怕是地砖间的缝隙,也会有种子驻足寻找生机——这是它们的嘉年华。
所谓生机,大概就是如此吧。春天来时就该播种,到了秋天才能收获。种子要放飞,让它自己去闯,借助风势走得足够远,落到更广阔的地方,去往比当下更加精彩绚丽的世界。看着眼前的春日飘“雪”,我仿佛闻到了年复一年空气中浓郁的樟木香味。跟柳树一样,樟树也是宁波常见的行道树,樟木香与记忆中老家樟木箱的气味相同,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孩子应该是不会要老派的樟木箱的,我也许可以送她一个香樟木的挂件,让她记着这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