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物候，古人将清明时节的十五天分为三候，每五天为一候：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鴽（rú）”，三候“虹始见”。这里的一候与三候均好理解，“桐始华”是说泡桐开花了，“虹始见”则是指雨后开始出现彩虹了，唯独这个二候令人十分费解。鴽，古书里指鹌鹑。那么“田鼠化为鴽”按字面意思就是说，田野里的老鼠化作了鹌鹑。
其实，在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中，类似这样的奇怪说法并非孤例，另外尚有惊蛰三候之“鹰化为鸠”、大暑一候之“腐草为萤”、寒露二候之“雀入大水为蛤”、立冬三候之“雉入大水为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且让我们一起来探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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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鼠如何变鹌鹑
先来说“田鼠化为鴽”。这里的“化”，有“变化”之意，也有“互化”之意。“气象先生”宋英杰在其著作《二十四节气百科全书》中专门对此进行了讨论。他说：“古人所谓的‘化’，是可逆的。天暖的时候，田鼠可以变成鹌鹑；天凉的时候，鹌鹑还能再变成田鼠。古人认为鼠是至阴之物，而鴽是至阳之物，阴与阳可以相互转化，一个冬半年活动，一个夏半年活动，就像一个值白班，一个值夜班。”
既然田鼠与鹌鹑可以互化，那么同样的道理，鹰与鸠也可以互化。宋英杰还说：“无论是清明二候田鼠化为鴽，还是惊蛰三候鹰化为鸠，都只是古人对物候变化所做的猜想而已，谈不上科学。”
那么实际情形是什么呢？宋英杰说：“清明时节，人们发现田里的老鼠少了，那它们到哪儿去了呢？哦，可能是变成了颜色、个头都与老鼠差不多的鹌鹑。但真实的情况是，随着天气快速回暖，老鼠躲到地下‘避暑’去了。”
宋英杰或许并不是一个观鸟爱好者，但他的关于“田鼠变鹌鹑”的推测确有合理性。我在宁波野外多次见过鹌鹑，觉得这种鸟在栖息环境、外貌、习性等多方面，均与老鼠有一定相似性。
很多人吃过养殖的鹌鹑及鹌鹑蛋，其实鹌鹑也是一种分布很广的野生雉科鸟类。目前，在中国，鹌鹑主要繁殖于东北及华北的部分地区，越冬于南方广大区域，喜欢栖息在农田与矮草地。这鸟很小，体长跟常见的白头鹎（bēi）差不多，但更显矮圆一点，像个小胖子。
宁波也是鹌鹑的越冬地，但往往在春季迁徙期更容易见到它们。多年前，我在野外拍到过几次鹌鹑，都是在4月。犹记得，那时在慈溪龙山镇的海边，有一处由水塘与砂石路组成的半湿地环境。那些路的两边全是野草，鹌鹑就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不善飞。它们行动轻巧、诡秘，小心翼翼，而且具有极好的保护色——全身羽毛都是黑、黄、褐、白等交错条纹，与泥土、枯草的颜色与纹路非常接近，绝对是天然的迷彩服。如果它们趴着不动，那真的是很难被发现的。
古代到处是广袤的农田，我相信鹌鹑的数量一定远远大于当代。到了4月中旬，田野里春草逐渐长高，田鼠的可见数量比冬季相对少了（我相信不是钻入地下“避暑”了）；而此时，不少鹌鹑已迁徙到黄河中下游地区（节气的主要起源地），被见到的概率大大增加了。或许正是基于此，古人才觉得田鼠变作了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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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怎会变贝壳
经过上文的分析，关于惊蛰三候之“鹰化为鸠”，也就容易明白了。春暖花开之时，“草枯鹰眼疾”的景象越来越少见了；相反，其他各种鸟进入了求偶繁殖期，日益活跃起来了，更容易被人们注意到，故说“鹰化为鸠”。
不过，对于“鹰化为鸠”，一般的解释是，老鹰在此时变成了布谷鸟（即大杜鹃）。我认为，这里把“鸠”解释为布谷鸟，恐怕未必妥当。因为，在中国多数地方，布谷鸟属于夏候鸟，通常要到春末才会抵达黄河流域，较小可能在惊蛰三候时（即3月底到4月初）就已出现。其实，“鸠”在古代其实可以指代很多种鸟。如唐代诗人韦应物《东郊》诗云：“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处。”这里的“春鸠”应该是泛指春天的鸣禽，而非特指某种鸟。
大暑一候“腐草为萤”，在现代人看来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古人看到，在湿热已达顶点的大暑时节，在土地潮湿、草木易腐的地方的夜晚，常有萤火虫闪烁飞行，由此想当然地认为萤火虫是由腐草化生的。
实际上，大多数萤火虫偏爱草木繁茂、空气湿润的地方，喜欢在原生态良好的湖畔、溪边、水田、森林等环境中繁衍，这样的地方自然多腐草，但并不等于腐草会变成萤火虫。
那么，寒露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以及立冬三候“雉入大水为蜃”，又是什么意思呢？
所谓“大水”是指大海，蛤即贝类，蜃指大蛤。秋冬之际，在中国北方，古人不理解为何很多鸟雀都不见了，而发现海边倒是有不少斑纹及颜色与鸟雀羽色相似的贝类，就误以为那是鸟儿变的。其实，我们现在都知道，那些在北方地区消失的雀鸟，是向南迁徙，前往越冬地了。基本上，在寒露二候（公历10月中旬）之时，具有迁徙习性的雀鸟，基本已离开北方繁殖地。
举个例子，北红尾鸲（qú）是一种跟麻雀差不多大的常见候鸟，我把它称之为“宁波的报秋鸟”。在我国北方很多地方，北红尾鸲属于夏候鸟；而对地处江南的宁波来说，则是冬候鸟。它们每年秋天从北方飞来南方越冬，次年早春再返回北方繁殖地。据我多年观察，北红尾鸲于下半年稳定出现在宁波的时间，正是在10月中旬，比多年平均入秋日晚不了几天。
到了天气更冷的立冬三候（11月20日前后数日），“雉入大水为蜃”。这里的雉，主要指雉鸡，也叫环颈雉，俗称野鸡。环颈雉是中国分布最广、数量最多的雉科鸟类，不迁徙。其雄鸟具有很长的尾羽，体长达85厘米左右，春季常在田野中“咯咯”大叫，以宣示领地。立冬后，野鸡在萧瑟的乡野中不那么活跃了，而在海边却可以看到斑纹与野鸡的羽色类似的大贝壳，古人便说这些贝类是雉鸡所化。
由此看来，古人虽然非常关注自然界的四季变化，但受限于历史条件，对于某些物候常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实在是无可厚非。但作为现代人，若仍对身边的自然一无所知，也毫无探索、认知的兴趣，那其实是大大不如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