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记忆/

一河一街一段庄市往事

庄市老街

庄市老街

□吴远成 文/摄

我们家搬到庄市的时候,老街还是她的空间坐标。

当时庄市还只是宁波郊区一个普普通通的旧镇子,新开发的小区很少。大人们口中流传着种种蓝图——购物广场、公园、同心湖的疏浚整饬——但一切都还存在于想象和谈资之中。父亲说,搬家那天宴请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人,竟然在附近找不到一处体面的餐馆。

当时我们一家人最常逛的地方就是庄市老街。出门沿澄衷路左转入兆龙路,步行数百米就到了。老街沿河而建,一条笔直的街河从中间穿过(我看过地图,这条河的名字就叫“街河”),呈南北走向,宽不过三五米,长大概1.6公里。河上静卧着好些座大小不一、风格各异的石桥,沟通两岸,便利往来。桥上的字迹都因为岁月锈蚀而模糊不清,已经不能和本地典籍上载明的桥梁名称一一对应了。

沿着街河漫步,两岸时不时就能遇见开凿的埠头。河埠头两边用长石条砌成,呈阶梯状,中间一方平台,据说早年是停船卸货的码头,兼以洗衣取水、商贸社交等功能,但如今就只是居民洗洗刷刷的去处了。白天去的时候,偶尔会遇见几个阿姨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起落间,水花溅起又落下,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古早时光里传过来的。

宁波水网交错,生产生活多依托船载水运,先辈喜欢傍水而居,于是有了一个个临河亲水的市镇。庄市也是这么形成的。据记载,庄市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始于北宋。庄姓本姓章,北宋皇祐四年(1052年),章氏先祖章隐之任定海县令,其曾孙章允执娶唐氏为妻,遂居清泉。及至南宋,章姓人口已逾八百,集市成形。因章姓人口居多,集市便名章市。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因避明太祖朱元璋之讳,章姓改为庄姓,章市遂以庄市名之,沿用至今。而老街的肇始可追溯至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是年当地士绅筹资将散布的九条水槽疏浚、归并,拓宽后的河道南接浜子港,北连横河,与甬江大水系沟通,自此因河而兴市,市荣而成街。近代庄市是宁波的商业重镇,又有许多宁波帮先贤从这儿出发,去往刚刚开埠的上海,然后散落世界各地,老街或许是他们关于故乡的最后记忆。

老街因河而兴,也因河而衰。我遇见老街的时候,窄小的内河承载不了现代化的轮渡,她早就不复“舟楫畅行、商旅辐辏”的盛况,但依然店铺林立,货色繁多。理发店、鞋店、文具店、杂货店……老百姓生活所需一应俱全。我去得最多的是杂货店和理发店,杂货店的原因不用多说,理发店里的老师傅手艺娴熟又收费公道。

老街最多的还是食物店铺。水果、米面、腌菜、酱料、熟食、菜蔬、肉铺、海鲜……鳞次栉比,简直就是一个半露天的菜市场。奶奶还在宁波时,是最喜欢逛这里的。庄市菜场虽然就在旁边,但她认为老街的菜肉更便宜,喜欢讨价还价的热闹和人声鼎沸的烟火气——她不喜欢菜场的规整,因为一直生活在农村,反而习惯民间的集市。有时还能见到鸡鸭等活物,被竹篓盛着沿街叫卖,羽翼未丰的雏鸡刚扑棱棱抖落几片绒毛,就被奶奶盯上,成为我中午的一碗汤料。

老街也是父母散步的终点。他们往往逛完周边兴庄路、兆龙路上的店面——那儿汇聚黄金首饰、衣服饰品店,母亲尤其喜爱——就转入老街。老街以聚兴路为界,南北各约八百米,热闹的是北至庄市大道这一片。夜晚,昏黄的灯光从店铺里漫出来洒在水泥路上,晕成一片暖意。孩子们追逐嬉闹,大人们搬了竹椅或坐在门槛上摇扇闲谈,蒲扇起落间,一天的疲惫就散了。

父亲很喜欢去街上的阴德祠。阴德祠是庄市的宗祠,千百年来庄氏子弟在此繁衍生息,谨守宗亲文化,这座始建于清代嘉庆年间的祠堂便被完整保留下来,历经修缮如今成了文物保护单位。我随父亲去过几次,里面人们喝茶聊天,下棋打牌,烟雾氤氲中不时有老辈人讲古,说起包玉刚、邵逸夫、叶澄衷等庄市先贤的旧事,也不知道真伪。父亲这时总是和认识的人点上一支烟,瞧一眼别人的牌,扯几句话才走人,似乎也心满意足了。大概他想起了老家河边的祠庙了吧。

那时候我以为老街会一直这个样子,以不变的节奏跳动,成为我们无需多言的生活圆心。

但随着庄市的发展,老街慢慢不再成为庄市的叙事中心。

这些年,庄市高楼像雨后春笋般耸立起来,万科1902广场、绿轴体育公园、同心湖公园、开元广场依次建成,成为居民的休闲新去处。到了傍晚,各处霓虹闪烁,人声喧哗。这一切都簇新、明亮。

没了人气的滋养,老街渐渐显出老迈之相,像一位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挤压到了被遗忘的角落。偶尔走一趟,竟然生出几分陌生感。街道显得窄了、暗了,房子显得矮了、旧了。店铺还在,生意却冷清了许多,店主们坐在门口发愣,或是低头对着手机。

前几年,庄市老街终于迎来了保护性拆迁。拆迁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建筑渐渐颓废,街道狭窄,不但不便生活,也不安全。而根据规划,那些承载着集体记忆的老建筑、老格局得以保留,地域文化不会在推土机下消失。

我曾经骑车去拆迁现场。有些老屋已经被拆了,有些还孤零零地立着,墙上的门牌号依稀可辨。我站在那里,试图在一片颓垣败壁中辨认出当年的轨迹:这里是那家杂货铺,那里是奶奶买鸡的摊位,再往前,是我常去的理发店。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我期待老街的新貌,希望和她早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