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两周后，53岁的王阿姨（化姓）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握住了小女儿的手，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而在此之前，这个从小不在身边长大的女儿，从未在她面前叫过一声“妈妈”。第二天深夜，王阿姨平静离世。这是发生在海曙区人民医院普济院区医疗照护病房的一个真实故事。

在清明节来临之际，记者走进安宁疗护病房。这里没有ICU里仪器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也没有家属焦急的踱步声，时光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对于许多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来说，这里是另一种“活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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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等来了那句“妈妈”

去年3月，海曙区人民医院普济院区医疗照护病房里，53岁的王阿姨陷入了昏迷。

王阿姨是癌症晚期多发转移患者。来这个病房之前，她已经在医院经历了多轮放化疗。医生坦诚地告诉她，已经没有积极治疗的必要了，建议她回家。

但对于癌症晚期的患者来说，口服药控制疼痛的效果并不理想。有时，旁人轻轻碰一下他们的皮肤，都如同针扎。在家护理，太难了。

因此，王阿姨是主动提出来安宁疗护病房的。她早年离异，一个人把大女儿拉扯大，从外地农村来宁波打拼，一心扑在创业上，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王阿姨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她的小女儿小阳（化名），一两岁时就跟了爸爸。这些年，她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对不起小阳。”

大女儿已经上班了，平时一下班就来病房陪着母亲。小阳还在读初中，虽然偶尔也会来，却从没开口叫过一声“妈妈”，也从未在病床前久留。每次来，都是匆匆看一眼，就走了。

这一切，海曙区人民医院普济院区医疗照护病房护士长何慧娟和同事们都看在眼里。她们知道，王阿姨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生命尽头，得到小女儿的谅解。

“我们希望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能在身体上没有痛苦，心理上没有遗憾，这就是安宁疗护的目标。”何慧娟和护士们一同与大女儿商量，在王阿姨弥留之际，请小女儿再来看望一次。

小女儿来了。她走到病床前，凑近母亲，终于开口叫了一声“妈妈”。

那一刻，已经昏迷了一两个星期的王阿姨，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握住了小女儿的手，反复喊着小女儿的名字。

或许，人的执念能够突破医学的极限。这并无科学道理可寻，却真实地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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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的尽头，是另一种可能

何慧娟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瞬间。她说，生命的尽头，有时会出现医学都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们不知道那一刻她到底有没有意识，但我们知道，她等到了她想见的人，听到了她想听的话。”

这就是安宁疗护的意义。不是用手术刀和化疗药去对抗疾病，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去回应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经常有人问：安宁疗护，不就是“等死”吗？

宁波市安宁疗护指导中心办公室主任周红娣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安宁疗护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我们只是从积极治疗，转为全人照护，即关注患者的身体、心理和社会需求。”

终末期患者除了身体的疼痛外，往往还要面临对死亡的恐惧、对亲人的不舍。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种疗愈。

在大医院治疗时，医生告诉王阿姨“回家吧”，但回家后疼痛如何控制，心里的遗憾如何弥补，疾病末期是否还有生存的意义，这些疑问没有人告诉她。而安宁疗护，填补了这段空白。

“进入安宁疗护病房前，医护人员会对每位患者进行全面的身心评估，明确照护目标并制定诊疗计划。”周红娣说。

有些患者在安宁疗护的照护下，身心状态逐渐得到疗愈。在医学手段难以解决问题的情况下，安宁疗护为患者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王阿姨走了，但她在最后时刻听到了那一声迟来的“妈妈”。对安宁疗护团队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王阿姨的故事，其实也回应了很多患者子女们的顾虑：不做积极治疗了，是否会被认为不孝顺？

“我们见过太多人，最后走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安宁疗护，是希望临终患者能体面地、无遗憾地、平静地走，能够好好地道别、道谢、道歉、道爱，这就是安宁疗护理念里的‘四道人生’。”

周红娣说，孝顺，不是用治疗时长来衡量的。让亲人少受些罪，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又何尝不是一种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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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也可以被爱”

王阿姨走的时候，了无遗憾。而在这个安宁病房里，还有另一位老人杨阿姨（化姓），正被爱意包围着。

年近八旬的杨阿姨，是一名癌症晚期患者。她刚来的时候，医院曾做过评估，病情并不乐观。而现在，快4个月过去了，她的状态还算不错。

据了解，杨阿姨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作为长姐，她一辈子都在承担着责任，为大家、为小家付出自己。

去年，她的丈夫罹患癌症。何慧娟记得，有一次杨阿姨和丈夫一起来看病时，她自己一只手打着吊瓶，另一只手还在为身体疼痛的丈夫按摩。后来，丈夫因为病情发展迅速，很快就去世了。

杨阿姨的一生，似乎永远都是那个“照顾者”的角色。

进入安宁病房后，医护们对她格外关心。有一次，她无意中提起，自己家里养过一只猫，所以对猫很有感情。

她开玩笑似地说，想要一只熊猫玩具解闷。宁波市慈善总会“如宁所愿”志愿者团队知晓后，很快就满足了她这个小小的愿望。当那只熊猫玩偶送到她手里时，杨阿姨开心得像个孩子。

她对何慧娟说了一句话，让这位经验丰富的护士长有些鼻酸，“护士长，原来我也可以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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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最后的安心之所

事实上，从走进安宁疗护病房起，杨阿姨就一直是被爱着的。

又或许，从前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被爱着的，但她只是习惯了当那个“付出者”，没有好好感受那些爱意。而在安宁疗护病房，她似乎更能坦然接受，自己也需要被照顾了。

刚来的时候，杨阿姨还能走动。她经常在病区里走来走去，和医护们聊聊天。后来，肿瘤压迫到了她的下肢，双脚渐渐失去了知觉，她只能坐上轮椅，这不免令她感到失落。

但医护们每次看到杨阿姨，总会热情地打招呼，跟她聊天，告诉她“我们都很爱你”，浓烈的关爱驱散了她的阴霾。

直到现在，杨阿姨的精神状态依然不错，疼痛也控制得很理想。最近，可能是因为肿瘤又转移了，杨阿姨的双腿反而又有了些知觉。

“其实对于她来说，病情到哪一步了，肿瘤转移到哪里了，已经不那么重要。只要她不感觉疼痛，每天心情舒畅，就是很好的状态了。”何慧娟说。

在安宁疗护病房，像杨阿姨这样的患者还有很多。

周红娣告诉记者，病人处于危重状态难以逆转或治愈，比如心力衰竭终末期、肾功能衰竭晚期、阿尔茨海默病重症，都可以作为安宁疗护服务对象。

而像杨阿姨这样的患者，在安宁疗护的照护下，得到的不仅是疼痛的缓解，更是一种“被爱”的安全感。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做一个被照顾的人，让爱意一点点填满生命最后的时光。

在宁波，越来越多的安宁疗护病房正在开设。这里没有奇迹，但有温度；没有治愈，但有陪伴。这或许就是最温柔的告别。记者 林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