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宁波业余文保员王介堂向记者爆料，近日，宁波西塘河望春桥上的两棵榆树再次出现人为砍斫痕迹，罕见的“桥树共生”景观恐难保全。

始建于北宋的望春桥，是宁波城西的文化地标，也是浙东运河上珍贵的文化遗产。望春桥上的桥树不知长于何时，20多年前也曾出现桥树毁坏桥栏、掀翻桥板的情况。因景观难得，历年修缮时一般比较谨慎。

而近期桥树上出现的砍斫痕迹却有“置古树于死地”趋势。王介堂与几位热心市民呼吁：“两棵古树早已是望春桥不可分割的文化符号，承载着宁波人的乡愁和记忆，其价值远超简单的树木范畴，是活的文化、活的历史。恳请有关部门慎重决策，让这对‘桥树知己’能够相依共存。”

“桥树共生”景观难得

望春桥在南宋宝庆《四明志》中已有记载：“县西十里，元符元年（1098）建，绍兴中重建，今改‘庆宝桥’。”清初史学家万斯同《鄮西竹枝词》有云：“望春桥上望春波，草绿苹香凫鸭多。最是城西好风景，夕阳处处起田歌。”

今望春桥两侧皆有桥额，西侧边款记：“乾隆庚辰年（1760）初修，光绪丁酉年（1897）重修。”对此，曾出版《玉虹万千：宁波古桥的田野调查与研究》等书的古桥研究爱好者朱永宁先生认为，古人对“修”的概念较为模糊，未写“重建”，便有保留原结构的可能。

朱永宁认为，望春桥有两大特色最堪宝贵。其一，为其纵联砌置的拱券砌法（拱券是采用块状材料砌筑的跨空承重结构），券石之间石缝紧密。“每道券石的露面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中段向内凹进，呈弧形曲线。这绝非砌拱时偶然形成，而是刻意为之。”重修时若拱券有损，只能拆除重建，故他认为，“望春桥的主拱券很有可能仍是宋代原物”。

其二，便是满桥长树，桥树共生。1922年第5期《宁波旅沪同乡会月报》刊出过一张望春桥旧影，是该桥现存最早的一张老照片。图中可见，当时已有树枝从拱券上方拱出。20世纪末，桥树长大，遮阴蔽日。据老人回忆，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年代，“再找不到比它更好的消暑纳凉去处”，额头冒汗的路人，只要一登上桥顶，树荫、桥风迎面，暑意顿消。

桥树的生长也确实影响到桥栏和桥面。但望春桥的“奇”就奇在，“树根只能在桥面石和台阶石下面延伸、盘曲、长粗，却始终不能长入券石缝隙，只因望春桥的券石砌筑特别紧密。”朱永宁提供了几张他拍摄的老照片，“树根变粗只能向上发展，抬起两边桥面石，造成台阶石起翘，栏柱歪的歪、倒的倒、掉的掉，而拱券完好无损。”

20多年前修过一次

因为树木长大影响桥面，20多年前，望春桥曾经修缮过一次。

据查，这次重修发生在2005年。修桥发起人是宁波籍人士、香港实业家钟宝昌先生。钟先生出生于上海，20世纪60年代曾在祖籍地望春工作过8年，80年代初期赴香港从事纺织品贸易，对家乡有深厚的感情，尤其是望春桥影，一直在他脑海中。

当时，桥上约有7棵树，郁郁葱葱、盘根错节，将桥面拱起了一道道裂痕，“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有的地方连行走也有点困难了，再不维修说不定就会桥毁树倒。”

在此情况下，他向海曙有关部门提出，由他出资对古桥进行修缮，最终花费23万元。在此过程中，有关部门根据修旧如旧、尽可能保护好古桥原貌的方案，决定将严重危害桥体安全的树移走，将榆树保留下来，再重新铺设或更换桥面上已经被拱裂的石板。

工程从2005年3月持续至6月，竣工时，望春桥东侧桥亭新立《重修望春桥碑记》，记录钟宝昌父子义举。

王介堂告诉记者，2005年修缮时，他曾与地方知名文保人士杨古城等人一起参与讨论方案。“当时，望春桥上长出的枝丫约有7枝，其中东面3枝、西面4枝，包括桷树、榆树等科属。”众人经过慎重研讨，决定移除长势较为杂乱的桷树，而将目前大家所见西面的两枝榆树特意保留下来。

“桥上榆树看起来是两棵，可能根系相连，来自同一棵。大家对比照片可以发现，这棵榆树历经多年，长势变化并不大。”一方面保护古桥，一方面适当保留桥树相依的文化景观，是前人修桥时的用心所在。

2010年，望春桥、亭被公布为海曙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望春桥树已遭两次砍斫

4月3日，记者在接到爆料后至望春桥实地查看，见两棵榆树确有明显的新斫痕迹，且树根处的树皮几乎成“环砍”之势。对此，记者采访了海曙区文物管理所以及属地望春街道。

海曙区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表示，望春桥近期的修缮计划属实。“去年底，我们注意到望春桥上的两棵树有破坏桥面的情况，或导致望春桥成为危桥。因望春桥上的树不是管理部门认证的‘古树名木’，为优先保护古桥文物，所以初步同意望春桥的修缮计划。”

据查，2025年12月20日，已有望春街道春城社区居民注意到望春桥出现人为“砍树护桥”的情况，并在“民生e点通”上留言，希望保护“桥树联体”景观，提出“能否把树修剪成盆景一样，既减轻负重又延缓生长，甚至梳理根系”。

2026年1月9日，望春街道回复留言称：“2025年6月起，街道在巡查古桥时已发现因树木生长过快导致古桥部分开裂，第一时间上报给区文保所。经市、区两级文物专家对两棵榆树和古桥的实地勘察，发现该树已危害到古桥的整体结构及往来的船只安全，并且由于树体枝干较为粗大，无法在桥面上进行修剪工作。经反复论证，从保护古桥角度出发，暂采取局部干预榆树的补修方案，待后观再作具体保护古桥方案。”

4月3日下午，记者致电望春街道文化站。工作人员表示，2026年3月12日，街道组织召开专家论证会，专家小组认为两棵树对桥本体已造成影响。目前，对于望春桥修缮事宜，工作人员表示：“正在走流程，我们会邀请第三方做桥梁的安危检测，走招投标流程，再对桥进行修缮。”

不过，该工作人员表示，对两棵榆树上近期出现的砍斫痕迹并不知情，“我们没有找人砍过。”

两棵榆树是否还能存活？

对此，王介堂表示痛心：“望春桥上两棵古树非普通树木，它们从石缝中破土而生，根部盘绕石桥，枝叶映衬水波，历尽百年风雨，与望春桥结为‘命运共同体’，构成江南罕见、宁波独有的‘桥树共生’文化奇观。”

“两棵榆树继去年被人为砍斫后，今年再次遭遇粗暴干预，近根部几乎被整圈砍去树皮，斧痕深达树心，是对望春桥这一深入宁波人文化记忆的人文景观的摧残。”他希望，有关部门能够行动，保护望春桥“桥树共生”的文化血脉。

针对现状，桥上榆树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有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情况恐怕不容乐观。“如果没有环砍，生命力强，生长旺盛的树，若干年后会自然愈合的。但一圈树皮挖掉，养分水分不能上传下达，树就会枯。不过榆树本身生命力顽强，只要根系在，还会长出新枝来，只是达到现在这样粗，大概要几十年。”

望春桥树的命运走向何方，记者将持续关注。记者 顾嘉懿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