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壹
前些时日,偶然得了一本民国旧碑拓——《三建延绪山庄碑记》。此碑由清末民初古文大家袁思亮撰文、晚清太史刘未林法书,金石气韵十足,透着岁月磨洗的厚重感。
起初只是欣赏书法,读着读着,却被碑文中的往事打动。碑记中写到的延绪山庄是一处寄柩之所,为旧时客死异乡的人停放棺柩、等待归葬的地方,最早由沪上宁波帮先驱叶澄衷、何天生、朱葆三、何瑞堂等发起筹建。碑文详细记载了延绪山庄的成立经过及三次扩建,堪称宁波商帮的重要史料。
顺着拓本上的文字按图索骥,一座曾在上海滩声名赫赫、如今却隐没于市井尘烟中的建筑,带着那段关于宁波帮的往事渐渐浮出了水面。
一、十里洋场的生死托付
人们常说,近代上海的繁华,有一半是宁波人打拼出来的。
1843年上海开埠之始,黄浦江畔尚是一片泥滩,一艘艘乌篷船已载着宁波人陆续而至。他们或入洋行,或走商号,或立足码头街市,从微末起步,凭着一口“石骨铁硬”的宁波话抱团扎根,渐渐站稳脚跟,在这座新兴的商埠里自成一脉。这个群体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宁波帮”,他们办银行、兴贸易、做航运、建实业,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天,人们谈起这段历史,往往只看到了十里洋场上的长袖善舞,却很少想到另一件事:这些在异乡打拼的人,一旦病逝或遭遇不幸,谁来安置他们的身后事?
《三建延绪山庄碑记》为我们拼凑起了这块缺失的拼图。
当时,上海闯荡的宁波人很多,其中不乏客死异乡者。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即便身殁,遗体也要回到故乡入土为安。但在交通不便、战乱频仍的年代,灵柩往往需要找一个妥当的场所暂存,等待家人或同乡会馆安排运回原籍。这便催生了“殡舍”(或称丙舍、寄柩所)这一特殊的时代产物。
延绪山庄,取的是“延嗣续绪”之意。从碑文来看,山庄经历了三次选址与扩建。
光绪二十年(1894年),旅沪宁波同乡集资在虬江路买下五亩荒地,建起五十间殡室,这便是延绪山庄最初的雏形。1906年,迁建至芷江西路,占地八亩,增建殡室一百几十间,取名为“天下会馆”。到了1926年,由镇海商人戴运来、戴耕莘父子等接力倾囊,耗资六万两白银,在当时市郊的老沪太路买下十七亩荒地,完成了规模空前的第三次扩建,定名“延绪山庄”。这次建成的山庄,拥有殡室三百余间,可以容灵柩二千五百具,如碑文所记:“规模伟备,自有殡所以来,未之有也”,毫无争议地成了当时上海滩之最。
这六万两白银砸下去,换来的是逝者的体面。碑文中详细记载了山庄内的硬件标准:“爽垲蠲洁,无湫湿蒸变之患;防护周固,无水火盗贼之警”。停放的棺木不仅清爽安全,山庄更实行了严格的档案管理制度,详细标明姓名郡县及年月日,不让任何一具遗骨因为岁月的漫长而模糊了身份。
彼时的上海滩,各类同乡会的寄柩所并不少,但别家停柩之所,要么只向同籍乡人开放,要么租金高昂,唯独延绪山庄明文规定:“四方旅卒,不克归葬者,咸得而厝焉。”只要是客死上海、暂时无法归乡的异乡客,无论是否宁波籍,皆可在此安放。成立之初,寄柩的年费只要2元,门槛之低,在当时实属罕见。
说白了,这一处山庄,是为亡者铺就的一条回家的路。
二、停柩簿上的时代风云
回望当年,延绪山庄的停柩簿上,写满了大时代的风云际会与惊心动魄。
1914年1月,中国近代出版业巨头、商务印书馆创始人夏瑞芳,在河南路发行所门前突遭暗杀,连中数枪身亡。夏瑞芳本是上海青浦人,但因其社会地位之高与遇刺背景之敏感,其灵柩并未草草下葬。在举行了轰动上海滩的追悼大会后,公共租界总巡捕房特派中西探捕一路全副武装护送,浩浩荡荡地将夏瑞芳的灵柩暂厝于芷江西路的延绪山庄三个多月,直到1914年5月9日入土西郊万国公墓。
在延绪山庄里,停放过身家巨万的商贾,也接纳过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者。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早期浙江共产党员周泽被捕,最后在狱中被折磨致死。其友人连夜筹款,为他买棺入殓,将灵柩暂厝于延绪山庄。三天后,周泽的父亲赶到上海,将儿子的棺柩运回故土安葬。在白色恐怖时期,山庄的这道高墙,也替一位痛失爱子的父亲,守住了最后的体面。
在上海滩林立的殡舍之中,延绪山庄是为数不多的同时拥有墓地的殡舍。山庄寄柩以三年为限,期限之内,家属可随时前来迎请回乡;若逾期仍无亲友认领,则由山庄代为料理,将其免费安葬于山庄专属的义冢之中,让那些回不去的异乡客,在死后有了一个着落。
1947年,时局动荡之中,大量难民涌入上海,占据了上海众多存放尸棺的场所,寄柩所风波爆发。次年秋,延绪山庄也被难民占领,难民在棺材堆里生火做饭,甚至在棺椁上晾晒衣服。这座本为亡者而建的山庄,以一种荒诞而凄楚的方式,收容了走投无路的活人。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殡葬制度改革与城市建设推进,旧式寄柩所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延绪山庄也在这样的变迁中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三、 阴阳合德的历史见证
今年刚好是老沪太路延绪山庄(三建)落成一百周年。
一百年过去了。如今的静安区老沪太路205号,四周早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昔日规模宏大的延绪山庄,大半已被城市的巨轮碾平,仅剩下西部区域的三幢老平房变成了一家废品回收站。弄堂口民国风格的牌坊上,正面“延绪山庄”四字已经漫漶不清,背面阳刻的“阴阳合德”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在这个百年纪念的节点上,这里不会有隆重的仪式,甚至路过的妇孺老少,也不知晓这堵残墙背后,当年曾有两千多具灵柩暂厝于此。
不过,这牌坊上“阴阳合德”四个大字,却无声地见证了那一代宁波商帮的厚道与格局。谈及宁波帮的善举,人们总赞誉他们捐建学校、医院、福利院,这些造福生者的功德,是为“阳”。而延绪山庄补上了最难、也最隐秘的一环:斥巨资建起的寄柩所,守护了逝者的尊严,是为“阴”。一阴一阳,阴阳合德,生死皆有托付,这才构筑起了百年商帮的精神底色。
就像碑文中有一句极其深刻的论断:“掩骼除骴,王者之政也”,安顿好死者,才算是守住了一个社会文明与秩序的底线。
清明将至,在这个缅怀的节气里,重读这份碑帖,意义绝不仅仅是凭吊一处残破的建筑。真正要铭记的,是在百年之前弱肉强食的十里洋场上,曾有一群财富的开拓者,在算盘与账本之外,为素昧平生的异乡客,留着一条体面而庄重的回家之路。
最后,让我们记住碑记中提到的这些名字:
叶澄衷、唐茂之、何天生、朱葆三、何瑞堂、刘东峯、陈世澜、费鸿生、阮可均、俞文焕、周绍贤、戴运来、项如松、费鸿生、严子均、谢蘅窗、袁履登、董杏生、戴耕莘。
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