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苗
从集镇菜市场西门口出来时,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微凉,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我本想径直回家,却在人群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虽40余年未曾相见,记忆里的模样早已模糊,可那淳朴厚道的气质,让我几乎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阿芳哥!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也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在集镇街头偶遇同村旧识,心中顿觉一暖。两人站在路边寒暄,话语间满是岁月感慨,细数着这些年各自的生活——当年的小伙子,如今都已步入老年。
闲聊间,我无意间低头,目光落在他脚边:一瓶色泽乳白、质地浓稠的蜂王浆,旁边并排放着两瓶琥珀色的蜂蜜,蜜液泛着温润光泽,隔着瓶子仿佛都能闻到淡淡的甜香。我心中一动,想起当年关于他的记忆,便开口问道:“你还在养蜂吗?”
他闻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与满足:“养着呢,我1982年起就是养蜂专业户了。”
“那你没改过行?”我好奇地追问。
他说:“曾经在石棉厂干过两年,厂里待不惯,还是老本行顺手。如今家里屋后还放着五六十箱蜜蜂,只是年纪大了,再也不像年轻时那样追着花期跑远路了。”
听着他的话,我暗自想着,养蜂这行当既辛苦又漂泊,守着故土反倒安稳。
一瓶蜂王浆,几多故乡情
看着那瓶蜂王浆,我曾听过它的奇妙功效:工蜂寿命只有短短40多天,采蜜食蜜,冬季吃糖也仅能活三四个月;而蜂王专食蜂王浆,寿命却有两三年,长的甚至能活七八年。我动了想买一瓶的心思,刚说出想法,他就连忙摆手推辞:“乡里乡亲的,拿一瓶尝尝就是了。”
我哪里肯接受,蜂王浆来之不易,平白收受心中不安。我执意付钱,他却再三推脱,无奈之下,我只得将一百元硬塞进他手里。见我态度坚决,他才勉强收下,嘴里不停念叨“太见外了”,又热情邀我有空去家里坐坐,顺便看看他家的养蜂场。我欣然应允。
回家后,见院前菜地里有些蔬菜已抽蕻开花。我手拿菜刀、拎着竹篮走进菜地,十几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我赶紧掏出手机,定格下蜜蜂采蜜的画面。割了五六棵开花的菜薹放进篮中,蜜蜂仍紧随着菜花不肯离去。我拎着竹篮走进院子,看着它们专注采蜜的模样,心想:这些蜜蜂,莫非是阿芳大哥家养的?此刻,我对村里的养蜂场已然生出几分向往。
走进蜂场,致敬小小生灵
时隔几日,我寻了个空闲午后,循着阿芳哥指的方向,来到了他家。他家坐落在村庄最南边,一幢贴了外墙瓷砖的楼房高高矗立,门前院落整洁宽敞,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从院前经过。其实我曾几次路过这里,却不知这便是他的家。
屋后便是养蜂场。他头戴面纱迎我,也让我戴上。儿时曾被蜜蜂蛰过,后来见到油菜田边的蜂箱总绕道走,此刻戴着面纱,胆子也大了许多。我走近蜂箱,只见五六十只木制蜂箱在屋后空地上排列整齐,一排排、一列列错落有致;蜂箱经风吹日晒,大多已显陈旧。无数蜜蜂在箱子周围飞舞,金黄的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的在空中盘旋,有的匆忙进出蜂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蜜香,让人身心舒畅。
阿芳哥站在蜂箱旁,揭开箱盖,取出蜂脾给我看。他指着蜂群说,这只棕色的蜂王是整个蜂群的核心,一生专职产卵,每日可产卵上千粒;雄蜂数量极少,唯一任务便是与蜂王交尾,完成使命后便会离去;我们平日见到的,大多是工蜂,它们是蜂群里最辛劳的,从出生起便开始劳作,幼年负责清理蜂箱、照料幼虫、饲喂蜂王,长大后便飞出巢穴,四处采蜜、采粉、采水,直至生命尽头。
我望着忙碌的蜂群心想,一只蜜蜂寿命不过短短数月,却始终奔波忙碌,以小小的身躯酿造甘甜蜜浆,为人间带来这般清甜滋味。
追花逐蜜,半生漂泊与坚守
这时,阿芳哥的妻子在工棚里热情招呼我过去喝水。我一眼便认出了她,大姐是邻村嫁过来的,她弟弟曾来过我家,我们两人还一起参加过高考复习。她儿子阿明也在一旁忙活,我笑着说:“你在给老爹帮忙啊?”
阿明却微笑道:“老爹是在帮我的忙。”我转念一想,这话确实在理,阿明也已人到中年。
我坐下喝茶,看着大姐低头细心刮取蜂王浆,便询问她弟弟的近况。阿明接过话头:“舅舅从工厂退休后,迷上了农业,在地头研究种瓜种菜。”他戴着头灯,一边说话,一边将子脾上的幼虫移到王台中——这是精细活,极考验眼力,我是做不来的。
阿芳哥一边摇蜜,一边跟我聊起年轻时追花逐蜜的岁月。他和妻子生下阿明两年后,便外出放蜂。一顶简易帐篷、几排蜂箱,便是全部家当。夜里睡在帐篷里,听着风声与蜜蜂嗡鸣;清晨伴着第一缕阳光,起身检查蜂箱。那些年,春天在南方追油菜花,夏天赴北方山区采槐花、枣花,秋天又赶往平原采桂花、菊花。一年四季居无定所,带着蜂箱辗转于各地山野田间。
我听着,只觉养蜂人的旅途,既有收获的甜蜜,也有不为人知的心酸。
一蛰一相逢,皆是田园温情
离开养蜂场后,蜜蜂勤劳的身影与他家朴实忙碌的场景,一直在我脑海中浮现。我走在田野间,看见一处大棚草莓种植户,便想买些草莓回家。让我意外的是,大棚边摆着七八只蜂箱,莫非这里也是养蜂场?我向棚主询问缘由,她告诉我,如今大棚种植果蔬,都离不开蜜蜂授粉。草莓花期每棚放一只蜂箱,蜜蜂授粉后果实品相好、产量高。听了这番话,我不禁感叹,蜜蜂不仅酿造甜蜜,还默默助力着农业生产。
没过几天,我开车回家。离村庄还有四五里路,一片油菜田正值盛花期,金黄一片。马路旁的绿化带上,搭着一顶简易帐篷,帐篷前摆着一张桌子,放着几瓶蜂蜜与蜂花粉;数十只蜂箱整齐排列,树下拴着两条狗,靠马路的隔离带上立着一块红漆小牌——土法治鼻炎。我心生好奇,赶紧靠边停车打量。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妇在帐篷里忙进忙出,男人检查蜂箱,女人招呼路人购买蜂产品,动作熟练默契,一看便是常年在外放蜂的养蜂人。
我对女人说:“我想买瓶花粉。你们是哪里人?”
她说是山东人,说完便热情介绍花粉对健康的益处。
我指着那块牌子问:“蜜蜂还能治病?”
她毫不迟疑地答:“能!不少医院都设有蜂疗科呢。”
“这是什么原理?” 我问。
“蜂针有毒,以毒攻毒。”男人接过话头,笑着说。
男人邀我凑近看蜂箱里的蜜蜂,我因没戴面纱(他们也没戴),正有些犹豫。忽然感觉头上停了一只蜜蜂,刚想抬手驱赶,女人连忙阻止:“不用怕,蜜蜂累了,在你头上歇会儿,很快就飞走了。”
她性子爽快:“蜜蜂最通人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经她一说,我便不再惧怕漫天飞舞的蜜蜂,大胆走近蜂箱,专心听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不料额头突然被蜜蜂蛰了一下,一阵轻微刺痛传来,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她急忙解释:“你挡了蜂路,没事的,就跟打了支青霉素差不多。”
儿时在村里泥墙洞诱蜂,曾被蛰到手脸,疼得哇哇大哭,却依旧对这些会飞的小生灵充满好奇。如今再次被蛰,没了儿时的惊慌,反倒多了几分亲切。
离开山东夫妇的蜂场,额头的痛感渐渐消散,心中却满是温暖。村里的养蜂场、四处奔波的养蜂人,还有无数勤劳的蜜蜂,共同织就了田园间最动人的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