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在整理这篇文字之前,我未曾留意,这首因被收入国学启蒙读物《千家诗》而妇孺皆知的《清明日对酒》,竟然出自宁波余姚人高翥之手。
清明,作为春节之后的重要节日,承载着慎终追远、孝思不匮的含义,历来为世人所重。甬人诗词文献中,多有围绕清明节令、美食风物而展开的描写,检索时有绵绵无尽之感。本文选录其中部分,在清明即将到来之际,藉古人之思,以慰今人之情。
诗词里的清明
高翥其人活跃于南宋,是江湖诗派的重要人物,少时习诗,布衣终身,晚年曾在上林湖畔筑室“信天巢”。黄宗羲推他为余姚人的“诗祖”,并认为余姚一共就出过三个诗人,宋代的高翥、明代的宋僖和黄尚质。
如果有清明引用诗词排行榜,“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一句一定名列前茅。它以凄美意象描绘了清明祭扫场景:焚烧的纸钱灰烬如白蝶飞舞,悲痛的泪水似血,染红了杜鹃花。诗句化用“庄周梦蝶”与“杜鹃啼血”,传递了天人永隔的悲切。
南宋四明人写清明的名句还有吴文英的《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有人说吴文英的这首词是写给他去世的小妾的,将思念的怅惘与时光的荒芜融为一体。
《全宋词》中还有一首《海棠春·己未清明对海棠有赋》,由南宋名相吴潜写在四明任上。词人在垂暮之年由海棠花联想到战事,字里行间充满对国事的牵挂。
南宋鄞县(今宁波)宰相郑清之、宁海“阆风先生”舒岳祥也都写过清明诗。“歌哭同途去,繁华转眼收”等句,可见清明节令所引发的人们对人生无常、世事变迁的感慨。
南宋以降及至明清,甬人描写清明的章句数量更多,主题多围绕思乡、怀亲、踏青游赏展开,风土人情历历可见。
天一阁主范钦踏马汶溪,写《清明汶上》诗:“春风骀荡春日睛,千村万村花鸟鸣。沿溪斗草此乡俗,隔岸卖花何市声?不向天涯愁寂寞,只须马上度清明。劳歌日暮流飙发,映烛吟诗兴转生。”通篇不见悲情,只见春风得意。
明代鄞县(今宁波)人陆铨写《清明》:“清明日薄昼阴阴,篙外新秧短似针。缚草象人田畔立,借他风力逐飞禽。”说的是田野新秧初插、立稻草人的景象。
此外,清代慈溪人裘椿有《清明过荪湖》:“菜花黄接壤,芳草绿连阡”;鄞县人王焘写《清明题白湖金仙寺》:“长堤芳草佳人路,小屿桃花渔父船”。两首皆被收入《宁波地名诗》。
乌米饭与上坟船
谈及清明,少不了节令美食。对宁波人来说,青团、麻糍、乌米饭是必备“三件套”。
明嘉靖《宁波府志》有记:“清明,各家为青糍黑饭、牲醴祭墓,封土插竹,挂纸钱于颠,门壁皆插柳,或簪于首。”宁波老话说:“黑饭麻糍青雪团,清明祭祖到坟头。”青、黑之色,正宜于清明祭扫的气氛。
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在《宁波历代饮食诗歌类编注释》里,收了许多讲清明美食的诗歌。比如元代四明文学家戴表元有《寒食》诗:“寒食清明却过了,故乡风物只依然。穷中有客分青饭,乱后谁坟挂白钱。”
青饭,即青精饭。明代鄞县人林昺《群书归正集》卷二云:“古人清明日为青精饭,采杨桐、细冬青叶为之。”明代鄞县人谢三宾的“岁月年华如逝水,不如归去饭青精”,清代宁海人鲍谦的“饭煮青精钱剪纸,家家都是上坟”,也都是写青精饭。
据查,青精饭跟乌米饭大致是同一种东西。乌米饭系采乌饭树的叶子煮汤泡米,跟青精饭做法原理相同。
明末鄞县人谢三宾有《梦归家扫墓》:“十年做尽家园梦,此梦家园更系情。春雨满山开谢豹(谢豹即杜鹃花),粢青饭黑上清明。”清代《蛟川竹枝词》中有:“清明天气雨绵绵,黑饭青糍作意虔。箫管水门桥下过,夕阳斜送上坟船。”也都讲到了乌米饭的问题,后者还呈现了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场景,坐船上坟,船上有吹手奏乐,与乾隆《鄞县志》提及的“清明祭墓以鼓乐前导”相合。
宁波有一句乡谚“上坟船逢着高抬阁”,比喻争高低,也就是“别苗头”。高抬阁是迎神赛会中最盛大的部分,上坟船虽然也吹吹打打,但毕竟没有彩灯旗帜,比热闹总还是差一些。民国宁波人张延章在《宁波十二个月竹枝词》中说:“三月清明乌笋香,家家争说上坟忙。归来喜遇高桥会,鼓阁龙灯五彩扬。”鄞西高桥会是宁波平原地区大型庙会的代表,上坟船与之相比肯定是不够看了。
风物中的怀想
清明节令美食还有很多。《甬上风物:宁波非物质文化遗产田野调查》中,许多受访者提及,祭祀仪式后,在场之人分发麻糍或烧饼,也有鸣锣之后,乡民赶来“抢麻糍”的习俗。各人回家则会做清明羹饭,大多为“咸齑黄鱼笋烤肉”。
清代余姚人陆达履写过《剡湖竹枝词》:“爆竹声喧齐拜罢,不分烧饼即分钱。”诗后作者自注:“清明扫墓,子姓往拜者,各分烧饼,谓之上坟烧饼。近亦有代以钱者。”余姚泗门竹枝词亦云:“墓门爆竹一声雷,村女村男踊跃来。顷刻篮中烧饼尽,每人抢得两三枚。”说的都是分烧饼的事。
大家还煮杏仁粥。明代宁波藏书家陆宝有诗:“家居安旧俗,插柳过清明。泠水宜浇杏,生菹可代羹。”清代慈溪人岑振祖写:“换薪调杏粥,过巷听饧箫。”“浇杏”“杏粥”云云,皆此之谓。
陆宝所说的“插柳”,在明嘉靖《宁波府志》“清明”条目下提到过。后世的宁波名谚在此基础上还发展出一首《清明戴杨柳》,用方言念韵脚更明显:“清明戴杨柳,下世有娘舅。清明戴朵花,下世有嬷嬷。清明戴扁柏,下世有阿伯。清明戴蛋壳,下世有饭吃。”
清明餐桌上,也少不了荤菜,比如清明鹅。明代吕本所辑《余姚新河吕氏家乘》开列的清明墓祭品物单上,除了“米糍糕一盘”,便有“鹅一只”供于桌上。此外,清明时令的水产品也不少。清代北仑人胡滨写:“时近清明烟雨霏,桃花鲻美麦鱼肥。”清代鄞县人周斯盛写:“蜻肥蛤嫩笋穿篱,正值家园荐墓时。”还有象山港的马鲛鱼,刺少肉多,清明时与雪菜同烧,鲜美异常。
对游子来说,清明节有特殊的含义。民国时人汤康雄回忆:“阿拉同乡,对于清明上坟异常重视,凡经商沪、汉、平、津等地同乡,届时必束装回籍。”
这个节日也承载许多文学名家的乡情。与张爱玲齐名的宁波作家苏青曾在《谈宁波人的吃》中回忆:“清明上坟的时候,野外多的是‘草紫’。草紫花红中夹白,小孩子们采来扎花球,挂在颈上扮新娘子。我们煮草紫不用油,只须在滚水中一沸便捞起,拌上料理,又嫩又鲜口。上海某茶馆的油煎草头虽很有名,但照我吃起来,总嫌其太腻,不如故乡草紫之名副其实的有菜根香。
“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最早成立的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里,有一位北仑人王鲁彦,也写过一篇《清明》,描写自己童年时代坐船去嘉溪上坟,细节充分生动,颇值一读。记者 顾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