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华 文/摄
1200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担任杭州刺史（相当于市长）的大诗人白居易在西湖边游玩，被明媚的春光所感动，兴致勃勃地写下了一首《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这首诗是描写江南春日景物的名篇，在中国几乎人人皆知。不过，作为一个观鸟爱好者，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即诗中提到的“早莺”与“新燕”，具体会是什么鸟？
“新燕”通常是指两种燕
可能有的读者会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白居易当年看到（或听到）什么鸟，现在的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不是有意为难大家嘛！
其实非也，在这首诗里，观鸟的地点、时间、鸟类行为等信息都较为明确，这些都为我们“解锁”具体鸟种提供了线索。因为，特定的地域和季节，基本决定了该地会有哪些鸟类分布；关于鸟类行为的描述，则有助于帮我们推断可能会是什么鸟。
地点不用说了，是杭州西湖。根据花草的状态（乱花、浅草、绿杨）、鸟类的行为（鸣唱、啄泥），则可以认为，最大可能是在公历3月中下旬。至于诗中提到的具体是什么鸟，这个问题就稍稍有点复杂了。让我们先从简单的入手，来看看“新燕”到底是什么燕子。
“谁家新燕啄春泥”这句诗，大意是说：这新来的燕子呀，正忙着衔泥，不知要到谁家屋檐下去垒窝呢？
在杭州城里，会在居民屋檐下筑巢的燕科鸟类，其实只有两种，即家燕与金腰燕。在中国的大部分地方，它们都属于很常见的夏候鸟，春天从南方飞来，在当地筑巢繁殖，然后在秋天飞往南方越冬地，如此周而复始。
家燕与金腰燕长得很像，不留意看的话，很容易把它们误认作是同一种鸟，反正背部都是黑色的（在阳光下为具有明显金属光泽的蓝黑色），且尾羽都有很深的分叉。实际上，两者外观上的区别是很明显的。首先，顾名思义，金腰燕的“腰部”（即背与尾的相接处）是金色的，这一特征在飞行时尤为明显；其次，家燕的喉部棕红，腹部偏白，而金腰燕从喉部到腹部均密布纵纹。
另外，金腰燕的巢的形状也跟家燕略有不同。家燕的巢，如吸附于墙上的半个碗，开口朝上；而金腰燕的巢，颇似半个葫芦，其半圆的开口就像葫芦口一样，比较小。
不过，如果把地域扩大一点，把在杭州城外的山区（乃至整个浙江山区）居民屋檐下筑巢的燕子也算的话，那么我们可以把烟腹毛脚燕也列入“新燕”之一。
烟腹毛脚燕比上述两种燕子要少见得多，看上去矮墩墩的，身着黑白两色的外套，腿脚上覆盖着白毛，一副朴实憨厚的模样。这种燕子通常喜欢安家在高山的悬崖峭壁上，如岩壁的凹陷处或石隙间，但有时也会在山村的屋檐下营巢。
十几年前的春天，在海曙区横街镇海拔约500米的四明山上，宁波鸟友就发现了不少烟腹毛脚燕，它们均在村民家屋檐下做窝。今年3月下旬，我特意又去了一趟那里，果然看到烟腹毛脚燕已经来了。现场至少有十几只，有的在农田里叼取烂泥，有的在空中翻飞觅食。它们的嘴短而宽扁，呈倒三角形，适合在疾飞时捕食小虫。
“早莺”可以指多种鸣禽
由于在浙江繁殖的燕科鸟类较少，因此很容易知道“新燕”是指什么燕子，但想要指出“早莺”具体是什么鸟，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对于“几处早莺争暖树”这句诗中的“莺”，有些学者将其解释为“黄莺”，即黄鹂——在浙江有繁殖的黄鹂科鸟类，就是黑枕黄鹂。我觉得，把“早莺”说成是黄鹂，恐怕不妥。在杭州，黑枕黄鹂也属于夏候鸟，但它们的出现明显要比燕子晚，通常不会在早春就已经从越冬地迁到杭州，更不可能出现几只鸟在树上“争鸣”的现象。
“莺”这个鸟名，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经常出现，但大多数为泛指，通常是指鸣唱声动听的中小型鸣禽。我相信，白居易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莺”这个字的。
那么，早春的西湖边，会有哪些小鸟常在树上一展歌喉呢？
在上两期的晚报“博物”专栏中，我分上下两篇写了《春鸠与百舌》一文，文中详细介绍了宁波的多种善于在春天里鸣唱的小鸟，如乌鸫、鹊鸲（qú）、白头鹎（bēi）、大山雀等，这对于杭州也一样适用。所以，若说当年白居易在西湖边看到（或听到）的“早莺”是上述雀鸟中的一种或多种，也是无妨的。
不过，还有几种常见小鸟的习性，比如柳莺、强脚树莺、暗绿绣眼鸟等，我觉得更为符合“几处早莺争暖树”的意境。
在杭州有分布的柳莺有很多种，其中最常见的便是黄腰柳莺与黄眉柳莺，均为浙江的冬候鸟。这两种柳莺的身体非常纤巧，比麻雀还小不少，羽色以绿、黄为主，嘴都是又细又尖，外观极为相似。它们总是在树上快速地穿飞，捕捉虫子，有时还会在花朵边、枝头旁快速扇动翅膀，把小型昆虫驱赶出来，再飞扑过去啄食。
早春时节，特别是在天气晴暖的时候，黄腰柳莺与黄眉柳莺的雄鸟常会在树上发出动听的鸣唱声。黄腰柳莺的鸣声清脆、响亮，很远即能听到；黄眉柳莺常发出类似“绝依、绝依”的叫声，有时也会发出复杂的啭鸣。有时，会有多只柳莺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起鸣叫，这场景完全符合“争暖树”的描述。
另外，说来有趣，黄眉柳莺有点名不副实，因为它的眉毛最多只是淡黄，甚至有点偏白；而黄腰柳莺的眉毛反而相当黄。当然，黄腰柳莺所具有的黄色腰部是黄眉柳莺所没有的。
跟柳莺一样，强脚树莺也属于莺科鸟类，在浙江十分常见。其早春时候的悠扬鸣声十分出名，因此有人将它称之为“报春鸟”。经常，会有多只强脚树莺在邻近的不同的树上鸣唱，歌声此起彼伏，颇有“斗歌”之意。
至于暗绿绣眼鸟，那也是一种很可爱的小鸟。春天，它们喜欢成群结队，轻声叫着，呼朋引伴，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或吸食花蜜，或捉取小虫，也像是“争暖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