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远
每年天气一转暖,我的心就开始痒痒起来。不为别的,就惦记着去捉蟛蜞。
捉蟛蜞最好是晚上。这小东西白天躲在滩涂的泥洞里,非要等天黑透了,才成群结队地溜出来,横着爬进芦苇地,用那对不大不小的钳子“咔嚓”一下剪断芦苇叶,抱着残叶吸汁液,活像一群偷喝饮料的小贼。
那天吃过晚饭,我催着爸爸妈妈赶紧出发。自行车后座绑着小水桶和网兜,我们穿过宁波大学旁边那条熟悉的小路,拐过几道巷子。巷子里人声嘈杂,昏黄的灯光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遛狗,但我心里只惦记着滩涂上的蟛蜞。到了甬江边,江风夹着水汽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还没爬上江堤,就看见滩涂上晃动着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光束,我心里顿时雀跃起来——已经有小伙伴先到了!
把自行车往堤边一靠,我就要往下冲。妈妈一把拽住我,递过雨靴:“急什么急,先把靴子穿上!”我一边套靴子,一边踮着脚往堤下张望。江堤上不时有人提着小桶爬上来,桶里蟛蜞叠得密密麻麻,“咔嚓咔嚓”的钳子声听得我眼热。我忍不住扯着爸爸的袖子:“爸,快点儿!”妈妈在旁边唠叨:“看这急的,人家蟛蜞又跑不了。”可我哪儿听得进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洒在江面上,像给宽阔的江水披了一层纱。堤下的芦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沙”地响,仿佛在说悄悄话。芦苇丛里,几束手电筒的光束晃来晃去,时而照见谁弯腰的身影,时而又听见谁的惊呼。远处渡口传来一声汽笛,低低沉沉的,似乎也在为我鼓劲呢。我深吸一口气,江风里裹着青草味、水腥味,还有说不清的夜的香气,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
我第一个冲下堤,手电筒的光一晃,滩涂上立刻显出纵横交错的螃蟹脚印。咦?怎么一只蟛蜞都没看见?妈妈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说:“你那么大声,早把它们吓回洞里啦。蹲下来,别出声,等一会儿。”
我只好蹲下,关了手电筒。果然,没过多久,那些黑乎乎的小影子开始从洞里试探着往外爬。我屏住呼吸,轻轻打开手电,光柱正好罩住一只——它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青褐色的壳,比一块钱硬币大不了多少,两只小眼睛竖着,呆呆地望着我。我伸手去抓,刚要碰到,它“嗖”的一下横着窜出去,钻进旁边一个泥洞里,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孔朝我瞪眼。
“哎呀,跑了!”我懊恼地叫。
爸爸笑着走过来:“别急嘛,它认生。你手上有温度,它感觉到了当然跑,你得戴上手套。”他蹲下来,打开手电筒照向另一个方向,“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愣住了——好几只蟛蜞居然趴在芦苇秆上正啃得欢呢。它们一点儿也不怕人,灯光照着也不跑。爸爸戴上手套,轻手轻脚走过去,手从后面悄悄伸过去,一把夹住蟛蜞的背,那只傻螃蟹就只会挥舞钳子,怎么也夹不到人。我学着爸爸的样子,瞅准一只,慢慢把手伸过去——夹住了!我把它举起来,它在我手心里挥着钳子,好像在抗议。妈妈笑了:“行啊,开张啦!”
我把蟛蜞扔进小桶里,只听“啪嗒”一声,它在桶底爬来爬去,“咔嚓咔嚓”的钳子声听得我心里美滋滋的。
滩涂上的潮水慢慢退远了,露出的泥地越来越大。蟛蜞们在退潮后的泥地上匆匆爬行,手电筒的光在夜里晃来晃去,照见远处好些身影,有大人有小孩,都弯着腰在泥地上摸索,成功的尖叫声不时在夜空里飘荡。整片滩涂像活过来似的,随着潮水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不觉,小桶里堆起了青褐色的小山,叠在一起响个不停。偶尔有只调皮的想爬出来,刚爬上桶沿就被同伴拽下去,看得我直乐。正玩得起劲,爸爸看了看表:“十点了,该回家啦!”我又使起了老套路:“最后三只,捉三只就走!”爸爸无奈地摇头笑笑,但还是打开手电筒帮我照着亮。
又捉了几只,收拾好东西爬上江堤,回头望一眼,月光下的滩涂上还有零星的光束在晃动,芦苇依旧“沙沙”地响着,像在跟我们告别。
我在百度上查过蟛蜞的资料。蟛蜞,学名相手蟹,又名螃蜞,淡水产小型蟹类——也就是说,它们属于螃蟹的一种。常栖于河口泥滩,以藻类、腐殖质为食,左螯硕大如盾,右螯纤细似钳,恰如执笔之手,故得“相手”之名;潮涨时蛰伏洞中,潮退即列阵巡滩。穴居近海地区江河沼泽的泥岸中,分布于中国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以及朝鲜、日本等地,能伤害禾苗,损坏田埂、堤岸,对农业和水利有害。
蟛蜞对农业来说还算是害虫呢。不过像爸爸说的:“什么害不害虫的,到了咱们中国人餐桌上,那都是美食。”
妈妈是宁波人,一说起蟛蜞就眉飞色舞:“这蟛蜞虽小,可把江海的鲜味儿都收在壳里了。”小小的蟛蜞,在她手里会变出“花”来。她有一门传自外婆的腌蟛蜞秘方:蟛蜞加上雪里蕻、老酒、姜丝、花椒粒,在青瓷坛里层层叠叠压上几天,开坛时酒香裹着咸鲜直冲鼻尖。这个外公最是喜欢,经常一口蟛蜞,一口小酒,喜滋滋地吃上半天。有时懒得等了,妈妈也会清蒸蟛蜞,姜丝铺底、料酒轻淋,掀盖刹那,白雾裹着鲜香扑面而来。还有螃蟹酱,将蟛蜞用盐水浸泡后冲洗几遍,再加入白酒或黄酒、香料,捣碎后放进容器里腌一晚上,第二天就可以吃了。
作为江西人的爸爸,却偏爱姜葱爆炒。大火快炒,油星子噼啪炸响间,香气霸道得能掀翻灶台上的锅盖。爸爸这时总会用锅铲轻敲锅沿,节奏如滩头潮音。“三声脆响,火候刚好。”爸爸说着口头禅,锅铲第三声余音未散,他已利落地盛盘。有的时候,爸爸还会加点儿辣——青红椒丁在热油里噼啪爆裂,辣香直窜鼻喉,他笑说:“这是给蟛蜞提神!”
这在妈妈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哪有海鲜放辣的!
不过当蟛蜞摆上桌时,三双筷子同时伸向盘子。那一刻,什么咸鲜和香辣的界限,全都在腾腾热气里模糊了。这个时候,爸爸会笑妈妈“口味背叛了自己的宁波根”,妈妈则说爸爸是“江西辣椒界的叛徒”。
每到这样的夜晚,我就觉得,人世间最好的味道,就在这三双筷子交错的刹那,在这热腾腾的饭菜香里,在这说说笑笑的寻常日子。
等天气再暖些,我还要去捉蟛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