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生,几度跌宕。她曾与大学通知书擦肩而过;投身商海,办厂创业,历经被负债、婚变,尝尽人情冷暖。36岁后,她做青瓷,从泥土与火焰中重新找到方向。一次次试,一回回碎,终于在故乡的山海之间,淬炼出象山青白瓷失落已久的温润光泽。
她叫郑亚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CLC非遗项目领雁人,浙江省首届乡村工匠名师,浙江省“新农匠”,市级非遗代表传承人。近20年光阴,她从一名企业家,一步步走到手工艺非遗传承人。这一路,她把自己活成了青瓷的样子:历经水火,终于生出一脉沉静而绵长的光亮。
1
从碎裂中重新站起
我从小生活在丹城东门外。那里靠海,风里总带着微咸的潮气。
那时候我在丹城二小读书,上学常抄近路,翻东塘山那道小山坡。泥土中,偶尔能看见零落的青瓷碎片。我当时不懂,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该不会是古墓里陪葬的东西吧?这么一想,觉着脚下就是一片乱坟岗,吓得走路都加快了步子。
谁能想到呢,后来我竟然跟这片土地,跟那些碎片及它们曾经的沧桑历史有了那么深的缘分。大概冥冥之中,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吧。
我的外公,是近代中国著名的经史学家、教育家陈汉章的得意门生。外公创建了“立三”学堂。自幼受家风熏染,我很早就有一个朴素的愿望:长大后,也要当一名老师。16岁那年,我中考结束,去考象山机关幼儿园教师编制。成绩考得很好,但最后还是事与愿违。参加高考那年,我家的土地被象山聋哑学校征用了。那时候的政策,土地被征用,是可以得到照顾招工的。因为家境不好,我就想早点工作,哪怕到聋哑学校当个后勤工也行,也能圆一个“在学校”的梦。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宁波大学(我们当时都叫包玉刚大学)的第二批录取通知书来了。可我,眼巴巴等着招工,错过了学校报到时间。
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却没有等到我的招工名额。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可日子还得过,人还得活。我也想发家致富,可是,我的人生道路,似乎一直都不太顺。我经历过被负债、婚变,尝尽了人情冷暖,最后,我离开了老家,来到了镇海庄市,在那里办起了金刚石工具厂。创业初期,厂子小,底子薄,最缺的是技术。我专门请了上海的师傅,想着慢慢打开局面。可谁能想到,那年春节,师傅回家过年,春节以后,人迟迟不来。我急啊,电话打不通,人联系不上。最后我一咬牙,追到上海去。还是不接电话,不见人。这时厂里师傅电话我,说上海师傅过年进的一批金刚砂不合格。一句话,把我打入了冰窟窿。
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多少个夜晚,我都通宵难眠。债主催款、工人工资要发……样样都像石头压在我心上。在那些难熬的夜里,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求人不如求己。掌握核心技术,才是最要紧的。从那以后,我开始自学化工材料,专攻硅酸盐基础研究。而且,我还带着自己的产品到处去推销。有一位好心的陈姓企业家,他愿意接受我的产品。不仅接受,而且每次都给我现结——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从不拖欠。我当时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技术过关了。后来,经过厂里老师傅们的提点,我才恍然大悟——哪是我的技术过关了?那是好心人有意给我活下去的希望啊!他知道这个“象山老绒(方言,指已婚的妇女)”很难,他用自己的方式,拉了我一把,却从不张扬。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为了那些帮助我的人,我就更加努力地钻研,提高产品质量。
2
在泥土和火焰中找到方向
后来,我又遇见了一位兵工厂退休的周师傅,在他的帮助下,在自己的咬牙坚持中,厂子渐渐有了起色。债务一笔一笔还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我心里始终藏着另一种向往——对教育、艺术和美的向往。
那时,女儿跟着书法家鲍宗献老师习字,我常去接她。鲍老师有时抚琴,琴音清远,室内书香与墨香交织,案几上摆着文玩、清供,一切都那么安静。我每每沉浸在那种气氛中。跟鲍老师熟了,那次鲍老师介绍我去一所学校做后勤老师。虽非正式编制,我却毅然地关了厂,去学校任职了。大概那份对教育事业的情结,自幼便埋在了骨血里。
再后来,命运又让我遇见一位贵人——时任镇海成人学校校长徐明刚。那时候,成人学校开设茶艺课,茶艺与陶艺关联紧密。他知道我喜欢陶艺。他一句“我们送你去景德镇学陶艺,学成回来开课”,便为我推开了一扇新门。就这样,我踏上了寻艺之路。
我起初拜在茅洋俞康良老师门下,从最基础的揉泥、拉坯开始,一双手在转盘上与泥土厮磨,渐渐开了窍。在龙泉,遇见国营老厂退休的叶先寿老师,教我配釉。我又拜宁海“泥金彩漆”传承人陈龙为师,研习大漆工艺,将漆艺与陶瓷糅合,想着能打开一片新天地。同年,我谈了自己对青瓷的理解,没想到受国家级非遗婺州窑传承人陈新华大师垂青,把我收为入室弟子。从此,我系统研习青瓷烧制技艺。随着学习的深入,我明白,技艺从来不是简单的模仿,更需要的是一个人的文化底蕴以及创造。于是,我开始查阅文献,参加各种培训。
我边学边在学校传授陶艺,后来,又从镇海来到宁波核心城区,慢慢地在宁波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日子平顺,方向明晰,忙碌且充实。可就在2017年,我作了一个让周围的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放下成熟的工作环境和来之不易的人脉,回到故乡象山。这个念头,源于一次文献查阅。陈汉章先生引《格古要论》云:“象窑有蟹爪纹,色白滋润者高,俱不贵。”寥寥数语,却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久久不散。小时候翻东塘山山坡时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似乎有一团千年的窑火,在家乡的海岸线下静静蛰伏,等待着一个归人。
后来,我又查阅了一些资料。原来,东塘山窑址确为宋代青瓷遗存。除了东塘山,象山还有塔山遗址、陈岙青瓷窑址等8处窑址。唐代陈岙青瓷窑更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3
在传承与创新中
点亮乡土
重启“象窑”,谈何容易。世人多以“色黄质粗”概括象窑,而我坚信,“色白而滋润”的象窑精品,理当重现于世。
为寻那一抔最契合的瓷土,我与如今的老伴,翻山越海,踏遍象山的角角落落。黄避岙的海岸线、珠山的丘陵、茅洋蟹钳港的海泥滩涂,都留下我们的足迹。
每一次土样采集,都历经数十次配比与试烧。象山瓷土含铁量高,对烧制曲线要求是极为苛刻的。我怀着一颗虔诚而敬畏的心,记录窑温的每一丝变化,比对标本的每一寸成色,再加以分析。我还以数字化技术监控烧制过程。就像我当年研究硅酸盐一样,我力图破解原料配方与窑温控制的密码。有好几年,我一直在尝试。3年间,烧坏的窑炉数以百计,投入的资金,也有几十万元。
天道酬勤,我的作品《太平有象》《三潭印月》相继摘得浙江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金奖,另有十余件在国家级、省级大赛中斩获殊荣。我撰写的论文《浅析象山青白瓷的挖掘与传承》被评为全国优秀论文一等奖。
我一边创作,一边弘扬,带退休老师、社区青年、中小学生一起感受陶土的温度。象山文峰学校、宁波开放大学象山学院的梅溪校区,都有我的教学点。无论学生作品多么稚拙,我都精心烧制,送给他们珍藏。当有一位退休阿姨捧着自己做的青瓷杯感慨“原来我们象山的泥土能变成这么美的艺术品”时,我深感慰藉。
从一抔土到一件器,我深深明白,古老的技艺不仅要被唤醒,更要在传承中焕发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