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朱自清先生在散文《匆匆》的开头,这样写道。
作为候鸟的燕子,生命中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飞翔。从南到北,从北往南。民谣歌手艾敬的歌中唱道:“有一只燕子在空中流浪……”
燕子的身上,集中了很多优点。
它是一种高颜值的鸟,身材纤细,色彩明快,尾羽呈深叉状,英国人依样发明了燕尾服,成为绅士的正装礼服。
它很努力,不停地飞翔;它很恋旧,难忘故土;它很诚信,坚守一份承诺;它是益鸟,是人类的朋友;它象征着吉祥,被津津乐道。人们写诗、作文、歌唱、绘画,表达对燕子的喜爱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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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文人,热衷描写燕子
燕子与人类,已有超过三千年的友谊。
建立于公元前十六世纪的商朝,就以燕子作为图腾。相传,商的始祖契是因其母简狄吞食燕卵怀孕所生。这个部族把燕子称作“玄鸟”,《诗经·商颂》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朝的甲骨文中,早早出现了“燕”字。
《诗经·邶风》则云,“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记录了燕子飞翔的轻盈姿态。
《礼记·月令》记载,“仲春之月……玄鸟至”,将燕子的归来作为物候标志。并且,“玄鸟至”的日期被精准确定在春分三候中的第一候(即春分后的五天内),可见燕子有多守信。
之后,历代文人对燕子的描述与讴歌浩如烟海。
战国屈原在《楚辞·九辩》中写道,“燕翩翩其辞归兮”,说的是秋日燕子开启南飞的情景。
唐代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中,“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是莘莘学子从小背诵的佳句。早春新燕筑巢,尽显蓬勃生机。白居易好友刘禹锡的《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借燕子搬迁,道尽世事盛衰沧桑。
北宋苏轼《蝶恋花·春景》,“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一派田园诗意,妥妥的“小清新”。
被誉为“元曲之冠”的宁波人张可久,自然少不了对燕子的描写。其《塞鸿秋·春情》云:“伤情燕足留红线,恼人鸾影闲团扇。”借孤燕对伴侣的眷恋,道尽人的相思之苦。
很多时候,燕子是成双结对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双燕的形象深入人心。
汉代《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云:“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借双燕衔泥,表达思念与归家之愿。
东晋陶渊明《拟古九首》:“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尽显人与自然的亲近感。
北宋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移情于景,道离愁别恨。他还有一首《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抒发对时光流逝的哲理思考,展现婉约词特色。
写双燕的诗词中,最被人知晓的,是晏殊之子晏几道的小令《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词人故地重游,那里曾留下他与小苹的一段情,再见之时,燕子成双,人却形单影只,徒留无限相思意。
不过,词中点睛之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却不是晏几道的原创,而是出自唐末五代翁宏的《春残》: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那堪向愁夕,萧飒暮蝉辉。
不管如何,燕子就是明媚春光里的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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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双燕图,原型在宁波
双燕的意象,不仅入诗,也入画。
描绘这一意象的画作中,吴冠中先生的《双燕》,是“神级”存在。这也是其艺术生涯中一颗璀璨的明珠,是画家乡愁与艺术理念的完美结晶。
吴冠中坦陈,《双燕》的灵感源泉,来自宁波月湖。
1980年,正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任教的吴冠中带学生钟蜀珩等人赴舟山写生,结束后取道宁波,准备坐火车返京。见开车时间尚早,便在宁波火车站周围闲逛,偶然看到月湖花屿上的一间民居(原建筑为清代袁宅,现为宁波茶文化博物院),立即被那白墙黛瓦、燕子飞舞的景象深深吸引,匆匆画下速写,为此还差点误了火车。
这个极富江南水乡韵味的意象,自此深深扎根在吴冠中的内心,无法抹去。1988年,他在当年速写的基础上,创作了纸本设色水墨画《双燕》,又在1994年画了一幅同名油画。
2018年12月6日,这两件作品在北京保利秋拍上拍卖。水墨《双燕》以4700万元落槌,油画《双燕》以9800万元落槌,加上佣金,《双燕》双璧以1.6675亿元成交。
“双燕”成了吴冠中的执念。1994年后,他又创作了多幅同题画作。目前,其中一幅收藏于中国美术馆,一幅收藏于香港艺术馆。
不仅作画,吴冠中还写了一篇散文《双燕》,文中说:“我一辈子断断续续总在画江南,在众多江南题材的作品中,甚至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认为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是《双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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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与燕子“深度绑定”
给吴冠中提供了灵感源泉的宁波,历史上曾产生众多画家,双燕也是他们创作的一个重要题材。
明代画家吕纪(约1429-1505),字振廷,号乐愚,鄞县人,明孝宗弘治年间进入宫廷,成为专职画家,擅长工笔花鸟,尤其善于画凤、鹤、孔雀、鸳鸯等。画史记载,他笔下的禽鸟“俱有法度,设色艳丽,生气奕奕”,描绘燕子,也是吕纪的一个“绝活”。
比如他的《春风燕喜图》,绢本设色,纵144.9厘米,横70.5厘米,画的是溪岸柳树下,萱花盛开,一双飞燕互相追逐嬉戏着凌空掠过,姿态轻盈欢快,柳枝在双燕之间摇曳,让人能感受到春风的吹拂;岸上一对渎凫正在歇息,与上方飞舞的双燕形成动与静的呼应。整幅画中,一双飞燕引人注目,昂首向前,动势凌厉,羽毛的质感刻画入微。渎凫和花叶的描绘也较为工细,山石和树干则以写意为主,水墨淋漓,营造出富丽中不失清新的效果。总体来说,是吕纪作品中粗放一路的风格,可谓脱去了院体的约束。
另一位与燕子“深度绑定”的宁波人,是著名演员王丹凤(1924-2018)。
1957年,王丹凤在电影《护士日记》中,饰演一名从护校毕业后,放弃留在大上海工作的机会,毅然奔赴边疆的社会主义建设者。片中,伴随着那首“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婉转的旋律和王丹凤精致的面庞,在几代中国人心目中定格。王丹凤亲自演唱的那首插曲,和电影《护士日记》一起,成为永恒的经典。
学者考证,出生于上海的王丹凤,原籍在今宁波鄞州区福明街道松下村。这位美丽善良、温婉知性、坚毅果敢、无世无争的女性,堪称电影圈的一股清流,1961年,她还被中宣部和文化部评为“新中国二十二大影星”之一。而“年年春天来这里”的小燕子,是王丹凤留在亿万中国观众心中永远的形象。
春分刚过,眼下正是“一候玄鸟至”的季节。在华南、西南一带越冬的燕子,此刻正在北飞的路上。这两年,宁波阪急的外墙立面连续上演“喜鹊筑巢”的生态佳话,很快,“谁家新燕啄春泥”的温馨一幕也能在宁波城乡见到,就如朱自清先生所说,“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记者 楼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