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记忆/

哎格楞登哟

一种声音的宁波记忆

□赵淑萍/文 谢良宏/图

“小小马儿五尺长,爬高落底奔四方。有人认得千里马,五湖四海一同闯,哎格楞登哟,五湖四海一同闯。”一曲悠扬的马灯调,便是宁波春节最动人的符号。

马年,马灯调更是红火。宁波市文化馆举办“爱(AI)上《马灯调》”创作大赛,鼓励创作者借助AI工具将传统曲调与RAP、电音融合,甚至衍生出表情包,让古老非遗在年轻人中真正“潮”起来。“江河湖海共春潮”俞峰与宁波交响乐团新春音乐会上,临近尾声时,乐团加演《马灯调》,将新春的喜庆氛围推向高潮。这股旋律更是跃出剧场,流淌在宁波马拉松的赛道上——赛事主题曲《做自己的冠军》将马灯调的核心音符融入现代节奏,陪伴万千跑者穿越城市风景。山海之间的古镇瞻岐的《马灯调》第八次荣登央视。

从乡村街巷到国际舞台,从方言土语到普通话演绎,从传统民乐到现代摇滚——时空变换,形式流转,马灯调却始终被人深爱。一句“哎格楞登哟”,成了传递欢乐的万能密码。

旧时光里的声音记忆

宁波马灯调的起源呈现出多元面貌,既包含历史传说,也与民间习俗密切相关。 一种说法认为,它与“泥马渡康王”的传说相连:相传康王赵构遭金兵追击,得江中泥马相助,渡江脱险,后人为纪念此事,便扎马灯、唱马调。这一说法在《鄞县志》中亦有相关记载。另一种说法将其与戚继光抗倭联系起来,认为马灯舞中的“对窜”“回马枪”等动作,生动再现了戚继光等将士征战御侮、保家卫国的场景。也有观点认为,马灯调最初源于乞讨时的即兴编唱,历史上马灯班社曾经被称为“讨饭马灯”。 总体来说,马灯调后来逐渐融入迎神赛会、元宵灯会、年节走街等民间节庆场合,成为重要的表演形式。其确切形成时间虽缺乏直接文献证实,但一般认为至迟产生于明末清初,并在清咸丰年间已较为盛行。时至今日,宁波各地仍保留着特色鲜明的马灯文化。

说到马灯,须先说说马灯舞,又称为“跑马灯”。那“马”,实则是用竹篾扎成的马头与马身骨架,外面蒙上彩布或彩纸,再饰以马鞍、缰绳等。马身分为前后两节,系于舞者腰间,宛如真骑马上。锣鼓声中,或徐行或疾驰,不断变换队形,排出“四角阵”“十字阵”“梅花阵”等寓意吉祥或模仿古代战争的阵势。玩马灯的大都是孩童,也有妇女——后者俗称“女跑马”。表演者多身穿戏服,画着脸谱,扮演的都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英雄人物。“马灯班”规模有大有小,有两盏、四盏、五盏、八盏之分。

马灯舞的伴奏音乐,便是那耳熟能详、轻快跳脱的《马灯调》。全曲旋律明朗活泼,风趣俏皮,极富乡土气息。马灯调采用中国传统五声音阶,其独特之处在于它采用了一种并不多见的“角调式”,即以“Mi”音作为调式主音和乐句的结束音。这种调式色彩与宁波方言的声调走向以及许多民间歌谣的落音习惯非常契合,因而听来格外亲切自然。而那一句俏皮灵动的五字衬腔“哎格楞登哟”,更是点睛之笔,令人过耳不忘。

人们边舞边唱,唱词大都是即兴创作,内容常围绕节庆祝福与当下见闻,尤其不乏对社会新闻的机敏回应,处处蕴藏着朴素而鲜活的民间智慧。基本格律多为“七字一句、四句成篇”(也有些许变化的),并在词中嵌入标志性的宁波方言衬词——“哎格楞登哟”,形成极具辨识度的演唱风格。

乡村小调的艺术突围

马灯调旋律好记、节奏鲜明、衬词上口,有很强的民间接受度,因而具备了强韧的可塑性。宁波甬剧是从民间歌舞与说唱土壤中,一步步长成舞台艺术的。马灯调正是那片土壤里最丰腴的养分。可以说,在甬剧还只是“串客”期间,马灯调的旋律就已经流淌在它的血液里了。

进入20世纪,马灯调不再局限于节庆时的乡音俚调,而是借助现代媒介,成功演化为一种大众共享的艺术资源。上世纪30至60年代,已有不少以马灯调旋律为基础的二级创作并录制成唱片:如金翠玉、金香玉演唱的宁波滩簧《廿岁姑娘》《上海景》《汰白纱》,傅彩霞演唱的甬剧《四季马灯调》,石人望演绎的口琴曲《马灯调》,钱小毛的《乡村俱乐部》,以及李厚襄作词作曲、李丽华演唱的流行歌曲《新马灯调》。这些作品有的仍在地方戏曲内部生长,有的则进入都市流行语境。有的保留原有衬词与骨架,有的在配器、节奏、段落结构上大胆更新。

如今,《马灯调》更是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时代,在跨界融合与高端亮相中不断拓展艺术边界。近年涌现出交响乐版、阿卡贝拉版、摇滚国风版等多元演绎。

非遗“破圈”的传承之路

对宁波人而言,马灯调不只是一首流传数百年的民间曲调,更是一条流淌在血脉里的乡音之河。无论群体与个人,无论名家耆宿与民间艺人,无论市井街巷与音乐殿堂,马灯调的旋律始终萦绕不绝,“跑马灯”的身影亦紧随其后,矫健如初,总有人为这份非物质文化遗产默默守护、薪火相传。

宁波走出去的著名指挥家俞峰,一次次借助专业交响乐团的表达,为这首家乡小调赋予宏阔而精致的叙事。2015年宁波交响乐团成立的首演音乐会上,俞峰就选择了自己精心编配的交响乐版《马灯调》作为开场曲。著名作曲家卢竹音用毕生心血持续“书写”和“传播”马灯调。他儿时就参加过跑马灯表演。正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让他将零散的民间小调系统整理,改编为专业民族管弦乐合奏《马灯调》。与此同时,他也始终不遗余力地投入教学和传承。2017年,纪录片 《宁波马灯调》拍摄期间,他不仅担任艺术指导,更利用拍摄间隙,在瞻岐、咸祥等地的农村文化礼堂、学校里,亲自为小学生、马灯队队员授课,教乐理、打锣鼓、习唱马灯调。正如他所说,“哎格楞登唷”是宁波人独有的音乐记忆,他要用音乐报答家乡的土地和乡亲 。

鄞州区瞻岐镇,年逾古稀的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谢国兴,数十年如一日守护着“马灯调”。自2014年起,他在瞻岐镇中心幼儿园开设《马灯调》课程,亲自编写《马灯调乐理》教材,从5岁儿童教起合乐卡拍、队形窜位与防撞技巧等基本功。在镇、村两级支持下,他于南二村文化礼堂成立马灯工作室,历时数年整理编写三本通俗教材。现在,全镇5个村庄均建成马灯队,马灯调在乡土肌理中再度扎根、生长。

海曙区横街镇中心小学,“八盏马灯”已在书声里静静传续二十余载。2006年,“八盏马灯”入选宁波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学校同时获授“宁波市非物质文化传承基地”称号。学校副校长柳钱勇,带领团队在恪守传统程式的前提下开拓新境:将国家叙事与时代主题写入唱词,让古老马灯调既留得住乡音土韵,也听得见现实脉动。学校至今已培养15批“小弟子”,《八盏马灯》课程获评宁波市课后服务精品课程。

2025年,由鄞州区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组织编撰的《宁波马灯调的实践与探索》出版。该书汇集多方研究与实践成果。参与编写者多为长期关注马灯调的音乐工作者与研究者,书中强调马灯调与宁波方言、地域文化之间的内在联系,并主张在保留核心音乐特征的前提下推进创新表达。

从上海民族乐团在宁波大剧院的专场演出,到中东欧青年艺术周上与匈牙利民歌同台对话;从摇滚国风版在杭州亚运会宁波火炬传递现场惊艳亮相,到在浙江省城市篮球联赛中玩出文体跨界的新意——马灯调正以蓬勃的生命力,完成从宁波走向世界、从传统连接未来的精彩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