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天，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宁波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称，我市于2月20日进入气象学意义上的春天，比常年平均入春时间（3月9日）提早了17天。

这个时候，大自然还没有从冬天的睡梦中完全醒来，仿佛带着“起床气”，山是慵懒的，水流是舒缓的，很多树的枝上还没长出新叶，而人，早已开始了劳作，士农工商，渔樵耕读，因为只有人勤，才会春来早。

北宋画家郭熙的《早春图》，画的便是眼下的光景。

画史上具有“样本”意义的作品

眼下的光景，朱自清先生在散文《春》中写过：“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

描绘这一片春色的《早春图》，在中国山水画史上，是一件具有“样本”意义的作品。也就是说，它开创了一种法则、定律，并被人们普遍接受。以后很多画家的山水画创作，都照着这套模式执行。

《早春图》之所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除了郭熙在山水画上的创造性实践，还依赖他在理论方面的建树。他写过一本《林泉高致》，由其子郭思整理编订，其中一系列观点，为后世山水画创作确立了方向，也深刻影响了宋代的审美趣味。

郭熙（1023-约1085），河阳温县（今属河南焦作）人。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奉诏进入宫廷图画院，初为艺学，后升为翰林待诏直长。据南宋邓椿《画继》记载，宋神宗对郭熙极为赏识，命他作了“不知其数”的画。皇宫的紫宸殿、化成殿、睿思殿，以及尚书省、中书门下省、学士院等处，都有他画的屏风和壁画。王安石、苏轼、苏辙、黄庭坚、文彦博、晁补之、张耒等当时文艺界中坚对他推崇备至，常作诗文称赞。

正是因为郭熙的高产，宋徽宗时期编纂的《宣和画谱》收录他的作品达三十幅。即使过去了一千年，前几年出版的“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之《宋画全集》中，署名郭熙的作品仍有八幅之多。

如今，《早春图》被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与范宽《溪山行旅图》、李唐《万壑松风图》一起，成为该院“镇馆三宝”，并称“北宋山水三巨碑”。去年10月，故宫博物院庆祝建院百年，台北故宫博物院举办特展，“三宝”集体亮相，引发轰动。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日本二玄社的一批中国古代书画复制件曾在宁波展出，其中就有《早春图》。原大尺寸，下真迹一等，几乎与看原作没什么区别了。2023年，“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成果展宁波特展”，展出过《早春图》的高清出版打样稿，对于爱好者来说，是近距离感受国宝级画作的难得机会。当气势磅礴的大画如高山一般展现在面前，会产生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画中生活气息浓郁，人与自然和谐

那么，《早春图》画了些什么呢？

画中景观显然不同于宁波乃至江南的山水。郭熙是河南人，北宋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在汴梁（今开封），所以他画的是北方的大山。画中有巍峨的主峰、层叠的冈峦、嶙峋的岩石；宽阔的河流刚刚解冻，有溪涧从旁汇入；山间有薄雾、楼阁、小桥、动物，还有辛勤劳作的人们，在打渔、砍柴、赶路，不仅生活气息浓郁，且与自然形成一种和谐的关系，严格遵循了隋代以来山水画“丈山尺树寸马分人”的比例法则。画家的描绘细致入微，即使是如豆子般大小的人物，他们的穿着、动作、神态，也都一丝不苟。你能感受到春天来了，一切都是蓬勃向上的，每个人都对新的一年充满了希冀。

这幅画的构图，堪称教科书级。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总结了山水画的三种空间表达方式，“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这种程式，绵延影响至今。全景山水《早春图》，正是“三远法”的实践成果，令人在严谨的空间结构中，感受到山水的律动。

在《早春图》中，郭熙还使出了一个“独门绝技”，那就是皴法。卷云皴、蟹爪枝、鬼面石，分别表现山、树、石的质感。这些原创技法的运用，使得画面有了起伏、厚重、流动的层次感。冬天的萧索和春天的生机，同时呈现在画中。

画春天山水，隐喻国家气象更新

《早春图》左中位置，有署款“早春壬子年郭熙画”，可知此画作于1072年，即宋神宗熙宁五年。此时，轰轰烈烈的王安石变法进行得如火如荼，虽然有反对派，但总体而言，朝堂之上充满了富国强兵的干劲。郭熙也是心潮澎湃的，他在《林泉高致》中说：“直（值）太平盛世，君亲之心两隆，然则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今得妙手郁然出之，山光水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可见《早春图》描绘的，不仅是春天的山水，也是对新政成功的隐喻，象征着由此带来的气象更新。稳坐中央的主峰，寓意皇权至上以及国家的秩序井然，是时代精神的一个缩影。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还指出，画家笔下的山水，应该“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他认为，山水虽四时不同，但都是含情的，“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清，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春天的山水“烟云连绵，人欣欣”，《早春图》完全遵循了郭熙自己设立的这个法则，所以既有“如笑”之姿，又给人“可游可居”之感，是其山水画理念的成功实践。

《早春图》，绢本设色，为双拼大幅，纵158.3厘米，宽108.1厘米，每一处落笔，都倾注了画家巨大的心力。除了此画，《宋画全集》还收录了郭熙的《窠石平远图》《树色平远图》《寒林图》《幽谷图》《山村图》等作品，可见他是一位勤勉的画家。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毛建波在《名画的故事》一书中，提到郭思对其父的一段回忆，称郭熙每作一图，必酝酿再三，惨淡经营，“如戒严敌”“如迓大宾”，思虑成熟，方才落笔，不敢有稍许疏忽。从郭熙存世的每一幅作品看，布局立意都妙合自然，几乎无懈可击，足以证明郭思所言不虚。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