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来万壑,举手向丝纶”

鄞人汪坦在泰山的刻石

“汪玉题二典三谟之文”题刻已裂为数块。

勒石泰山,自古承载帝王梦想。

秦始皇以降,从唐玄宗到清高宗,无不以刻石泰山为傲。在“封禅”这一特殊仪式的举办地题刻姓名,似乎比题咏别处名胜多一些含义。而“勒石泰山”行为吸引普通“游客”的批量化参与,则要到明代嘉靖、隆庆年间及以后。

丙午春假,笔者到访泰山,于经石峪、大观峰等处饱览前人题刻。其中一位落款为“识环汪坦”的人吸引了我的注意。汪坦,号识环,鄞县(今宁波)人,活跃于明嘉靖年间,是王阳明学生汪玉之子。近年,汪坦在泰山经石峪发起的儒学刻经引发学界讨论较多,但在地方上似未引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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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石峪的题刻

知名艺术史学者巫鸿打过一个比方,泰山上2500多处题刻,如同一座历史堆积起来的纪念碑,“山脚的碑铭年代相对较晚,越往上年代则越为久远,沿着这些题铭攀登而上,游客们感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踏寻岁月的痕迹,深入历史。”

今天的游客登临泰山,固然有欣赏汉柏唐槐、日出扶桑之趣,沿途自秦代至民国之间的种种题刻,亦是在登山途中的重要陪伴。

泰山最为重要、最集中的两处摩崖题刻,一则在半山腰的经石峪,一则为岱顶的大观峰。其中经石峪以北朝规模宏大的《金刚经》刻经得名。六世纪中叶,中原战乱频仍,有佛教徒认为,世界将进入所谓的“末法时代”。为了让他们笃信的佛经得以在天地间永存,佛教徒从汉代儒学刊刻石经中获得灵感,开始在各类石质文物上刻写经文,以此来获得比纸质、简牍类载体更长久的生命。位于邹城的四山刻经,泰山经石峪的《金刚经》都是同类遗存。

相比规模宏大、有较强计划性的北朝佛教刻经行动,汪坦在一千年后的同一地点展开的儒学刻经行为在意图上多少有点“蹈袭前人”的意思。

今天大家仍能在经石峪看到的被归入汪坦名下的题刻一共三则。其一为“壬戌(1562)之秋”题刻的《诗经·般》题诗与题记。前刻《诗经·般》一章,后为记述其刊刻此篇刻文的动机,刻字总数为168个,其中大字28个,小字140个,共14行。正文内容为:“于皇时周!陟其高山,堕山乔岳,允犹翕河。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后面引经据典,讲在泰山刻这段诗是恰如其分的。

其二为“汪玉题二典三谟之文”,题刻时间同为“嘉靖壬戌岁(1562)仲秋朔日”。这篇文字一共514个字,位于石坪中刻有“经正”二字的巨石平面之上,由汪玉撰文,其子汪坦书写,其孙汪礼约摹勒上石。

“二典三谟”是儒学经典《尚书》中五篇核心文献《尧典》《舜典》以及《大禹谟》《皋陶谟》《益稷》的合称,被视为儒家政治哲学与治国理念的重要源头。此文与一般游山题刻大异其趣,是一篇承接宋明理学传统,论“文”“道”与“文气”的文章,类似今日的文学批评。将这样一篇文章镌刻于经石峪,汪坦用意何在?近年学者讨论很多。

其三是一首诗歌《和中翰立庵崔公》。诗曰:“闻道金刚传,深镌岱岳垠。女娲留片石,苍颉有遗文。天上螭头重,人间鸟迹新。清水来万壑,举手向丝纶。”落款“识环汪坦”。

此外,据明代文献记载,经石峪还曾有《大学》刻经,今不存,也被归入汪坦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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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峰的“碑厄”

如果说,北朝僧人在经石峪的刻经代表的是佛教经典的发扬,那么统观汪坦题刻的内容,无疑围绕儒学经典展开,这种“比拼”被学者认为是某种“佛儒争胜”的表现。

而令大家感到意外的是,在泰山,代表儒学向佛教经典发起挑战的竟是传统意义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鄞县人汪坦。

泰山学院泰山研究院教授周郢,近年对汪坦其人生平做了较为详细的考证。

汪坦生活时代,约在明嘉靖后期至万历初。方志本传称:“都宪玉之子也。结发嗜学。妇翁闻庄简渊在天曹,坦以国子生谒选,深自引避,未尝轻践其门。庄简贻之竿牍,报书率言国家休戚大计,无一语及儿女寒暄,其端介如此。读书多所研究,中年任宪端,官卫经历,奔走南北,虽簿书鞅掌,未尝一日废书,故所蓄益深,所发益肆,晚于大雷山半结为书屋,日夕吟讽其中,以自取适焉。”

嘉靖三十八年(1559)前后,汪坦任山东布政司经历;嘉靖四十年(1561)山东巡抚朱衡重修泰安东岳庙,委汪坦经理其工。汪坦《亡室闻氏墓志铭》中云:“岁壬戌(1562),余自济南来泰安,监葺岱祠。”自此驻节泰安近五年之久。其《别泰山拟唐李太白六首》序亦云:“余留泰山,前后几五载。”诗云:“自我来泰山,于今忽五年。每登日观峰,并坐肩吾轩。”其间遍历泰山,诗文甚富。

除了在经石峪留下题刻,岱顶的大观峰也有他的名字,但因今日景区未将其描红,不易发现。题刻所在位置在大观峰东侧德星岩(即宋真宗摩崖处),内容约为:“东安邵鸣岐、昌黎齐宗文、鄞汪坦同登泰山绝顶……相与论‘无方无体’……若夷之清,尹之任、惠之和……也。又相与诵‘登东山小鲁’之章,歌‘于皇时周’之诗,啜茗振衣,飘飘而来下……兹惟胜游,不可以为无纪。”时间亦为“明嘉靖壬戌(1562)阳月”。其中“于皇时周”云云,侧面印证经石峪《诗经·般》石刻亦其所为。

不过,这篇题刻名声不太好,晚清金石学家叶昌炽直呼其为“碑厄”。因为汪坦等人系将该片区原宋真宗《登泰山谢天书述功德铭》磨去,再刻上自己的名姓。

周郢分析:“汪坦其人为坚定之儒学信徒,来岱之后,对泰山之上充斥封禅之迹与佛老、玉女之祀大表不满 ,认为黩礼不经,遂萌改刻历代碑石之志。”他对泰山的改刻,是有计划、有行动的,甚至连帝王的封禅巨制,也没放在他眼中,说铲就铲。

清代金石学兴起后,早期巨碑为世人所重,汪坦之流乃被阮元、叶昌炽等人直呼为“俗吏”,成为反面案例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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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坦在宁波

关于汪坦其人及其生平行为之动因研究,近年集中于山东,之于宁波本地,有些“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意思。

事实上,作为一个活跃在嘉靖年间的文人,汪坦与其家庭在宁波并不是默默无闻。文献可徵,其父子三代,亦曾深入参与到宁波本土的文人交游中。

汪坦的父亲汪玉,字汝成,号默休,鄞县(今宁波)人,是正德三年(1508)的进士。他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后升湖广按察佥事,曾跟随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官至顺天巡抚。致仕后兴筑书院,聚生徒讲学。汪玉不仅为王阳明僚属,且为学友。王阳明有一篇文章《书汪汝成〈格物卷〉》,便是与汪玉的论道之作。大意是说,两人曾就一些观点展开数十次辩论,从震惊到疑惑到释然,汪玉经过了复杂的心路历程,最后才互相契合。

出生于文人家庭的汪坦,则善于评论诗歌,著有《石盂集》,屠隆为之作序。他的儿子汪礼约游于四明布衣诗人沈明臣之门。沈氏在《四明山游记》记录了与其父子交游的经过,表示游四明山时曾宿汪氏山房,“先生父子出黄鸡白韭作供,共讨论四明故实三日夜。”

汪坦晚年结庐大雷,文集中亦多有描写地方风物的诗篇。其中《山翁》诗云:“老翁结屋清溪上,时向南山采蕨薇。松风不动暮云碧,白鹤下庭归未归。”可视为其晚年心境的自况。

记者 顾嘉懿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