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期的晚报三江月“博物”专栏中，我写了一篇《年年有“鱼”》，为大家简要介绍了在宁波有分布的那些善于捕鱼的鸟。限于篇幅，此文重点讲的是各种水鸟，而对于翠鸟科的鸟类没有太多着墨。
其实，由于翠鸟羽色艳丽、身形灵巧，自古以来就很受人们关注，诗人们也为这类鸟写了不少诗。这里，我想从古诗入手，为大家介绍一下身边的可爱精灵：翠鸟。
1
鸳鸯绿浦上，翡翠锦屏中
在中国古代，翠鸟有一个更书面化、也更美丽的名字，叫做“翡翠”。
可能很多人会感到惊讶：什么？翡翠不是指玉石吗，怎么会是鸟呢？实际上，在古汉语中，翡翠确实原本就是指鸟，而与玉无关。《说文解字》云：“翡，赤羽雀也，出郁林，从羽，非声；翠，青羽雀也，出郁林，从羽，卒声。”这里说得很清楚：“翡”是羽毛赤红色的鸟，“翠”是羽毛青色的鸟，它们都产自茂密的树林。
在古诗文中，翡翠首先是指鸟，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翠鸟科鸟类，在宁波有分布的目前已知有6种，即普通翠鸟、蓝翡翠、白胸翡翠、赤翡翠、冠鱼狗和斑鱼狗。我们常说的翠鸟，则是指普通翠鸟，这也是中国分布最广、最常见的翠鸟。鸟友们还给了它一个昵称，称其为“小翠”。
作为衍生义，“翡翠”一词也指翠羽，古人常取翡翠的羽毛作为装饰品；同时也可指代颜色，通常是指翠绿色。后世之人，觉得美玉的颜色跟翡翠鸟的羽色很相像，慢慢地就以翡翠指玉。如今，作为鸟名的翡翠反而逐渐不为人所知。
有趣的是，在古诗中，作为鸟名，翡翠常与另一种羽色华美的著名鸟类对举出现，那就是鸳鸯。如大诗人李白《长干行二首·其二》中云：“鸳鸯绿浦（一作“蒲”）上，翡翠锦屏中。”《长干行》两首诗，写的都是女子思念在外行商的丈夫。所谓“鸳鸯绿浦上，翡翠锦屏中”，其大意是：鸳鸯双双栖息在绿意盎然的水边，美丽的翡翠鸟被绣在闺房中的锦屏上。
类似的用法很多，又如唐代诗人白居易《长恨歌》中云：“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诗中的“鸳鸯瓦”，是指有着鸳鸯图案的屋瓦，而“翡翠衾”是指绣着翡翠鸟的被子。
2
擘波得潜鱼，一点翠光去
上述诗中的“翡翠”虽然都是指鸟，但都是泛指，并不能看出是哪一个特定种类。而从宋代诗人刘延世的一首题为《翡翠》的诗，则可以明显看出是指哪种鸟。其全诗如下：
避人忽起鸣衣桁，掠水飞来立钓矶。
静处欲留看不足，翠光点破夕阳归。
衣桁（héng），即衣架。此诗大致是说：为了避开行人，翡翠鸟突然发出一声鸣叫，飞过晾衣架，又低低掠过水面，停在钓鱼的石矶上。它静静地停在那里，是如此美丽，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忽然，它又起飞了，但见翠光一闪，仿佛点破了橙红的晚霞，消失在了远处。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是一位观鸟爱好者，那么只要一看上述鸟儿的行为、习性，那么一定会知道，诗中所指毫无疑问是普通翠鸟。
普通翠鸟娇小可爱，比麻雀大不了多少，其上体为蓝绿色，胸腹部则为橙红色。飞行时，常发出“滴滴，滴滴”的类似发电报般的清脆叫声。
小翠喜欢停在水边的枝条、苇秆、树桩、石头等上面，静静地低头注视水面，一旦发现小鱼踪迹，就会立即弹射入水。它的眼睛能迅速调整水下因为光线折射造成的视觉误差，因此在扎入水中后还能保持极佳视力，故捕鱼本领很强。
我读到的关于翠鸟的古诗，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当属唐代诗人钱起的《衔鱼翠鸟》：
有意莲叶间，瞥然下高树。
擘波得潜鱼，一点翠光去。
瞥然，是“忽然、迅速地”的意思。擘（bò），这里作动词，是分开、划破的意思。此诗的大意是：夏日荷塘边，有只翠鸟停在高树上，它低头注视着荷叶旁的游鱼，发现目标后便迅速射入水中，衔鱼出水，但见一点翠光，瞬间飞远，享受美餐去了。
看，短短20个字，就把翠鸟捕鱼的整个过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可谓有静有动，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宛在眼前。我还真的很少见到把鸟类行为描述得如此鲜活、精彩的古诗。
顺便提一下，一说此诗乃唐代诗人杨巨源所作，且诗的第三句也不同，为“擘破得全鱼”。个人认为，“擘波得潜鱼”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显然优于“擘破得全鱼”。
3
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但如此可爱的翠鸟，却正因为它们的羽色之美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古代，人们就常猎杀翡翠，以获取其具有金属光泽的多彩羽毛。请看唐代诗人陈子昂的《感遇·其二十三》：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阴。
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
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
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诗中说，在“美人”眼里，翠羽价比黄金，故翡翠惨遭杀身之祸，其羽毛变成了光艳夺目的首饰、绚丽多彩的锦衾。所以诗人不禁感慨：“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当然，诗人的本意是借鸟喻人，感叹世道之不公，即才俊之士非但不受重用，反而因材受累，遭到屈辱与迫害。
如果说古人为获取羽毛而捕鸟尚情有可原，那么在现代就实在不应该有类似的想法了。
犹记得，在2015年，一位有名的京剧演员在微博上炫耀她的“点翠”头饰，结果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无数网友指责她毫无生态保护意识，也没有爱心。
点翠，是一种传统的饰品制作工艺，在明清达到极盛。这种工艺，是金属与羽毛的结合，需要捕捉大量翠鸟，然后拔取其背部的蓝色羽毛镶嵌在饰品表面。如今，随着生态保护观念逐渐深入人心，点翠这项古老的“精湛”技艺也已经没落，取而代之的，是烧蓝等现代工艺。
我相信这位演员本无恶意，她的炫耀更多的是出于无知。
希望从今以后，我们都能少一点“利用”之心，而多多地以审美的眼光来观赏鸟儿，乃至其他野生动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