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一幅作品 暖一颗人心

□魏晓红/口述 赵淑萍/整理

魏晓红

剪纸作品

剪刀在红纸上行走,簌簌作响,如马蹄踏过春日原野。

2026年新春,魏晓红以一把剪刀,裁出马年的万千气象。“天马行空·晓红剪骏迎春艺术展”在宁波市文化馆117艺术中心惊艳亮相,两百余匹骏马从纸间奔腾而出,在方寸之间构筑一个辽阔的奇幻世界。这个春天,这里成为市民的文化打卡地。

从内蒙古到宁波,她将北方草原的豪放与江南水乡的细腻,一同揉入这纸上的天地。作为宁波市剪纸艺术专业委员会主任、非物质文化遗产剪纸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她手中握着的,早已不只是一把剪刀,更是一份薪火相传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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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了窗帘做裙子

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喜欢书画,母亲擅长女红。他们非常重视我们兄妹艺术特长的培养。母亲因为做工会工作,单位里同事结婚或者先进颁奖,又或者逢年过节,她会剪“囍”字,然后做大红花,剪窗花。我常在一旁打下手,耳濡目染中,也学会了做大红花,剪“囍”字,剪窗花。而且,受母亲影响,我还喜欢临摹各种花样,在纸上、墙上到处涂鸦。父亲也挺有意思,凡是我画的,他都说好,而且夸大了表扬,还给邻居和同事看。那种被欣赏、肯定的感觉,让我心里美滋滋的。那时,我有一个“小癖好”——逛百货商店看手帕,凡是来了新款我都想买。那会儿手帕要几毛钱一块,而父母一个月工资也不过40多元,可父母都答应给我买。甚至有一次,我看上了家里的新窗帘,蓝底上几竿翠绿的竹子,雅致极了,喜欢得不得了,竟想拿来做裙子。没想到父亲二话没说,就把窗帘的下半部给剪了下来。家里有缝纫机,接着,一条裙子“横空出世”,我穿着跑出去满大街炫耀。如今想来,父母是用这种近乎纵容的爱,鼓励我去追求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

后来,我考上了包钢师范学校。我的美术老师是一位宁波知青。他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他注意到我在课堂上的表现,对我说:“你是块做剪纸的料。”这一句话让我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的方向,开始有意识地坚持这份爱好。再后来,我成了一名语文老师,也做班主任。学校有剪纸兴趣小组,我担任指导老师,和孩子们一边动手一边感受传统艺术的美。日子忙碌,却格外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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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剪育新人,老手艺焕发新生

后来,因为先生调到宁波工作,我也来到了这座东海之滨的城市。

初到宁波,我便被这里的教育氛围所打动——学校对学生的素质教育格外重视,而整个社会的大环境也在进步。市里大力推行兴趣课和学生社团,除了教语文,我顺理成章地教起了剪纸。

剪纸课没有教材,就自己编。每一节课,我都当成公开课来准备。自己先剪一遍,记下难点和易错点。教具、学具全是自己做,攒满了一柜子。每周写两三篇教学日记,足足记了一年多。翻着那些本子,能看见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的。

讲“抓髻娃娃”时,挑战最大。这个北方民间剪纸经典形象寓意吉祥和繁衍,创作中要体现性别特征。我意识到,这堂剪纸课,可以很好的结合生命教育、性教育。在中国,性教育一直是块没人敢碰的雷区。于是,我指着娃娃手里的鸡和鱼:“你们知道为什么抓髻娃娃要举着它们吗?鸡,代表阳;鱼,代表阴。你们看鱼肚子里有多少鱼籽?就像妈妈孕育孩子一样,生命就是这么来的。”

我一边讲,一边大大方方地普及。渐渐地,孩子们眼中的羞涩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后来,我以志愿者的身份走进社区、机关、老年大学,把剪纸的种子播撒到更多角落。2014年,宁波市剪纸教研组成立(全国较早的市级的剪纸教研组织之一),我担任了负责人。

我一直用“抓两头,带中间”的方法推进:一头是青少年,一头是老年群体,中间是教师队伍。除了专职美术老师,我也从其他学科的老师里发掘剪纸人才。经过多年的努力,团队从最初的20人壮大到130多人,其中专职教师30余位。一次次活动办下来,剪纸这门老手艺,在这座城市里焕发了新的生机。而且,我在带领剪纸实践的时候,也受到了罗枫、鲁峰、谢才华等名家的倾力指点和帮助。宁波中小学的剪纸,在浙江省是名列前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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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剪纸成为治愈的光

退休后,我以高新区剪纸传承基地和社区学院的“魏晓红剪纸工作室”为原点,系统推进非遗传承。

在社区学院担任剪纸教师,班上的学员大多比我年长。有个大姐,她笑盈盈地来上课,可一到动手的时候就慌张、退缩。她说:“魏老师,我就喜欢您剪的这个东西。我喜欢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我就是来看看的。”我没硬让她动手,常常是给她画个轮廓,让她按自己的喜好往里面添东西。添着添着,她就拿起剪刀试。起初手是抖的,剪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我没吭声,由着她自己跟那张纸较劲。差不多两个月吧,有一天她举着一张纸过来,上面是一朵花,花瓣圆润,线条流畅。她说:“魏老师,我今天终于找到手感了。”那语气,跟小孩刚学会骑自行车似的。

还有一位学员,文化程度不高,但审美特别好,尤其在配色上,眼光独到,非常大胆。她说,“任性”地用自己喜爱的颜色表达,就会愉悦,会产生多巴胺。后来我春节展览中那组“多巴胺马”,就是受她启发,用特别鲜亮的颜色和半圆剪裁的方法拼出来的。对于传统剪纸来说显得有些“奇葩”,却受到年轻人的喜欢。那一刻我明白,传承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彼此照亮。

还有一个学员,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她用左手拿剪刀,右手勉强夹住纸。就这么剪啊剪,剪出来的作品在市里获奖了。那天她红着眼圈跟我说:“魏老师,以前在家里,我是大家族里最没存在感的。现在我是被尊敬的。”

这些年,我跟她们处得像亲姐妹。有时候谁剪坏了,我说:“剪好剪坏不重要,不过一张纸,我再送你一张。”纸和器材,我常备着,谁缺了就送谁。30多个学员,跟我整整6年了。他们在各级比赛中都有获奖。现在,宁波市文联的办公室门口的墙上,展示着我们学员的作品。

除了扎根社区,我也努力让剪纸走出教室,走进更广阔的人群。我与高校教师合作开发“剪纸艺术与当代设计”跨界课程,引导年轻学子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理解传统技艺,守正创新。我们尝试将原创剪纸进行文创转化,把地域文化的精神气融入一刀一剪。与此同时,我多次受邀走进敬老院,为老人们开展沉浸式剪纸体验活动。在我马年开作品展的第二天,宁波边检站民警专程前来拜访,亲身体验剪纸艺术之美,活动获得央视国际频道的集中报道。这些跨越年龄与职业的相遇,让剪纸成为一座温暖的桥梁。

“剪着剪着,心就静下来了,像是给自己的精神世界剪出了一扇窗。”我的一位粉丝说。那一刻我更加确信,剪纸不只是一门手艺,它也是一剂温柔的药,可以安顿人心。有一位年轻人问我:“魏老师,您每天都笑呵呵,是不是盲目幸福?”

我说,我是真幸福,有事情可做,有人可爱,有手艺可传。剪纸让我的人生更加充实,也让更多人在这方寸之间的红纸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如果问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情是什么——我想,不是剪了多少作品、办了多少场展览,而是那些拿着剪刀的手,从颤抖到稳定;那些低着的头,从自卑到昂起;那些曾被阴影笼罩的人生,因为一张红纸,重新亮了起来。

一把剪刀能剪出骏马奔腾,也能剪开人心的春天。而我,不过是那个把剪刀递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