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也称元夕、灯节、上元节,是春节里最热闹的一个团圆节。只是近日的甬城春雨霏霏,人们赏月看灯的贺岁心情,恐怕不得不与朦胧的水汽相伴,说好的“元宵碰上月全食”之难得的天象,怕也不易得见。
倘眼前之月不可见,若您有情有闲,或者打开“天眼”,随我穿越时空,去拜访一下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故人,看看他们的元夕,有过怎样的风情与爱怨。
第一站停靠 吴潜的月湖
北宋,尤其是南宋以降,月湖十洲三岛便为宁波城中胜景。各种佳节,月湖的“配套活动”最多,最频繁,最密集。看,眼前走来的这位名唤吴潜的老人,年逾六旬但精神尚好,目中透出几分睿智与看透世事的淡然。眼前十洲三岛的灯市令他眼前一亮,看到百姓衣裙翩跹,老少同乐,老人露出久违的欣慰笑容。他轻抚髯须,念出一首《水龙吟·戊午(1258)元夕》:“十洲三岛蓬壶,是花锦、一团装就。轻车细辇,绮罗香里,放光如昼。朱户笙箫,画楼帘幕,有人回首。想金莲灿烂,星球缥缈,那风景、年时旧。
应念白头太守,怎红旗、六街穿透。铺排玳席,追陪珠履,且酾春酎,楚舞秦讴,半慵莺舌,叠翻鸳袖。把千门喜色,万家和气,祝君王寿。”
词中既有眼前胜景,也有难以重来的往昔。他想到自己少年得志,22岁便高中状元,后平步青云,直到花甲之年经历拜相、争权、罢相、起复种种,终才勘破一些世情。
如今,他已63岁,这是他被起复后以“观文殿大学士授沿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今宁波)”的第三年。这几年,他扎根地方,存心做事,比如治水。立月湖水则碑,筑洪水湾三坝,修“吴公塘”、大西坝、北郭碶、澄浪堰……他清楚地知道,对沿海城市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水,水治好了,城市也就好了大半。
只是朝廷还有人记得他这个“白头太守”吗,他还有没有机会亲到君王面前“祝君王寿”?人在月湖,心向朝廷,吴潜对未来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知道,只有守好眼下的太平,才有来日可言。
第二站停靠 范钦的天一阁
“烟酒切忌登楼”“代不分书,书不出阁”……位于月湖芙蓉洲上的天一阁,后来有了许多规矩。但在范钦的年代,这些规矩是没有的,因为范大人自己最喜欢做的,就是在天一阁楼下的厅堂大摆筵席,请人喝酒,欢饮达旦。
《天一阁集》卷十三,有范钦写的一首诗,《上元诸彦集天一阁即事》,讲的就是他在元宵节请朋友们来天一阁喝酒的故事:
“阗城花月拥笙歌,仙客何当结轸过。吟倚鳌峰夸白雪,笑看星驾度银河。苑风应节舒梅柳,径雾含香散绮罗。接席呼卢堪一醉,向来心赏屡蹉跎。”
诗不长,但用了几个典故。“阗城”一词在东汉班固的《西都赋》里出现过,并非专有地名,而用来描绘汉长安城的繁华景象,此处或可看作范钦用来写甬城胜景的某种指代;“结轸”说的是停车,“轸”是车箱底部的横木,亦作车的代称。你看,这城市的花月笙歌,哪怕是天上的仙客也该停下来看一看吧!
接下来两句不太好懂,“吟倚鳌峰夸白雪”,表面看起来好像是在讲仙人们在高山之巅看皑皑白雪,比喻某种清雅、圣洁的景致,但“鳌峰”也有翰林、翰怨,文翰荟萃之所的指代之意,也有可能是范钦在夸耀在座之人的才学。当晚天气不错,他们抬头看天,见星辰运行,如仙人驾车驶过银河。
后两句从天上回到人间,说上元节,正是梅柳齐发的时节,我的庭院也不少这样的景致,只那园中的香气,也不知是花香,还是佳人的香味。
“呼卢”是古时的一种掷骰游戏,比喻赌酒。大家在席间玩着赌酒的游戏,喝着喝着就醉了,想我们喜欢的那些事,多少都随着岁月蹉跎。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范钦文集里,唯一一首直接写天一阁的诗。
比较巧,在范钦的朋友、老乡,万历年间布衣诗人沈明臣的《丰对楼诗选》卷三十一里,也有一首《灯夕范司马安卿天一阁即时事》:
“良时引客坐清辉,杰阁雕甍俯翠微。青岭露花欹野鬓,碧池清水媚游衣。灯悬高树星河近,帘卷中天海月飞。共喜太平歌既醉,六街尘静未言归。”讲的也是在天一阁过元宵节的事,只不知是不是和范钦写的是同一次。
这些人也是真爱聚,和他们同时代的宁波人吕时臣,另有《元夕,集张大司马(张时彻)月湖精舍,同沈嘉则(沈明臣)、吴汝震、汪长文、李宾父得清字》一首:
“春明绿野地,花罨赤霞城。天为上元好,月于今夜清。香尘吹不断,星汉醉将倾。却有应刘辈,摛词颂太平。”诗题中的这些人,大都也与范钦有交情,不知他们是不是也会有在节日轮流做东的习惯,分享好时光。
第三站停靠 王阳明的龙场
我们要去的第三站,就没有天一阁、月湖这里的言笑晏晏了,地方有点远,那是王阳明呆过的贵州龙场。
王阳明实在有点惨,他有一首很有名的《中秋》诗,讲的是中秋节连续阴天看不到月亮咋办。作为心学大家,他振臂高呼“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只要我心里的月亮是圆的就够了,管它天上有没有月亮。
而在元宵节,本来也应该是合家团聚,共赏花灯的日子,他却被贬谪到贵州龙场,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此情境下,他写下《元夕二首》。其一曰:“故园今夕是元宵,独向蛮村坐寂寥。赖有遗经堪作伴,喜无车马过相邀。春还草阁梅先动,月满虚庭雪未消。堂上花灯诸弟集,重闱应念一身遥。”
我老家今天是元宵节,只有我一个人在这蛮荒之地,也没人叫我出去,只有一些书跟我作伴。想我家里那些兄弟,你们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也会想到,我这个漂泊在外的游子吧!
王阳明毕竟是王阳明,他也并没有就这么寂寥下去。《元夕二首》之后,还附了一首《家僮作纸灯》,讲的是自得其乐的故事。
“寥落荒村灯事赊,蛮奴试巧剪春纱。花枝绰约含轻雾,月色玲珑映绮霞。取办不徒酬令节,赏心兼是惜年华。如何京国王侯第,一盏中人产十家。”
没人喊我看灯,我就教仆人做纸灯,用有限的材料弄一弄,效果也不错。结尾他还不忘讽刺一下王公贵族,说他们一盏灯笼的造价,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有一点杜诗的意思。
王阳明为这个元宵节写的诗,还有《元夕雪用苏韵二首》《次韵陆佥宪元日喜晴》《元夕木阁山火》,加起来竟然有7首诗,可见他元宵节一个人在龙场可能确实比较空,直接化悲愤为诗歌了。
诗中“萧条音信愁边雁,迢递关河梦里家”“何日扁舟还旧隐,一蓑江上把鱼叉”云云,也流露出想家、想归隐的意思。记者 顾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