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笔会/

甲子马缘

□卢岳云

丙午马年踏春而来,我亦步入了花甲之年。生逢马年,自小便与马结下不解之缘。这份偏爱,皆因我之属马。

儿时总羡慕《西游记》里的白龙马,那一身纯白、一腔赤诚,是我心底对马最初的向往。也曾怨过为我取名的祖父,为何不曾为我取个带“马”字旁的名字。

母亲常说,马属吃草的动物,生来多苦命,“作牛作马”四字便是佐证。儿时听来,心头总觉忐忑,怕自己未来命运多舛,反倒羡慕属狗的二姐。狗儿终日东奔西窜,无耕田之苦,无负重之累,不比老黄牛,食草数根便要犁地千亩,稍有懈怠便遭鞭笞;也不比马,日夜兼程日行千里,却总为役使奔波。长大后才知道,命好命坏与属相无关,命运从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对儿时的我来说,生肖之中,除龙虎外,数马最是神秘。乡村里,牛羊鸡遍地,狗鼠蛇寻常,唯独马,一年难见一次。唯有部队野营训练路过村落时,方能在管溪河堤上,见得那几匹只在电影里看过的战马。河堤上,战马垂首食草,鬃毛轻扬,战士们在河畔搭起帐篷,炊烟袅袅,与战马英姿相映,成了乡村最飒的风景。我们这群孩童,生来便敬畏解放军叔叔与战马,只敢远远立在河堤上观望,不敢近前触碰,心底却藏着万般向往,幻想着牵缰策马,如电影里的战士一般,驰骋沙场。那一抹棕红身影,那一声清脆嘶鸣,成了童年对“马”最深刻的印记,也让这份本命之缘,多了几分别样情愫。

自古以来,马便是文人与画家的宠儿。中华文字里,带“马”的成语数不胜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是曹操笔下老马的壮志;“马到成功”,是世人对顺遂的期许;“龙马精神”,是对生命姿态的赞颂。文人墨客爱以马入诗,李贺的“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写尽马的桀骜与抱负;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道尽登科后的畅快。丹青妙手多以马入画,最负盛名者,当属“天下画马第一人”徐悲鸿,其笔下骏马,或奔腾嘶鸣,或俯首蓄力,墨色浓淡间勾勒出筋骨遒劲之姿,无鞍无缰却藏一往无前的豪情,将马的坚韧与奔放凝固在宣纸之上。他以笔寄情、以马喻人,让马的形象超越物象,成为一种精神符号。

世人常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儿时听来,只觉善者懦弱可悲,如马一般,温顺便易被役使,良善便易受欺凌。如今行至花甲,历经风雨,方悟“人之初,性本善”的深意,也读懂了这句古训的新解:善是本心的美德,欺善怕恶乃品性的卑劣。所谓“马善”,从非懦弱,而是温驯背后,藏着千里奔驰的力量,藏着负重前行的担当。新时代的“善”,该当心有柔软亦有锋芒,是待人温和但更有底线。恰似良马,既能俯身负重,亦能扬蹄驰骋,守得住本心的良善,护得住自身的尊严,这才是“善”的最高境界。

从儿时怜马、慕马,到如今懂马、敬马,方知属马之命,从非“作牛作马”的苦,而是“马到成功”的甜。历经风雨,仍蹄下生风;行至花甲,仍心怀山海。愿马年里,守龙马精神,怀千里之志,以马的昂扬姿态从容前行,不负岁月,不负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