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尚何以成为“现代艺术之父”?

塞尚《中午的风景》 22.5×36.5cm,布面油画,宁波美术馆藏。

塞尚《风景》 28×35cm,布面油画,宁波美术馆藏。

春节期间,宁波美术馆推出“向塞尚致敬——中国绘画的现代性”展览,法国后印象派大师塞尚的两幅油画真迹,在展览中亮相,面向公众免费开放。

这也是该馆继去年展出两件莫奈原作之后,再次祭出馆藏珍品。让人在感叹宁波美术馆“家底厚实”的同时,也为他们的大手笔击节叫好。

塞尚是艺术史上具有革命性意义的画家,他引导了西方现代艺术的走向,所以被誉为“现代艺术之父”。

这场展览,策展人让塞尚与17位中国当代画家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以此思索绘画的当下意义。

展出的两件塞尚画作《中午的风景》和《风景》,分别绘于1865年和1866年,是其早期作品,但创作技法和画面语言,带有一定的实验意义,观众可以从中探究塞尚艺术演进中的重要一环,实属难得。

1

银行家之子

成了坚定的艺术青年

塞尚有多厉害?

这么说吧,按照西方的评判标准,最伟大的画家是改变艺术走向的人。也就是说,他否定了他所处时代的绘画风格,开创并引领了一种新的风尚。

如同文学史上,但丁之所以伟大,因为他吹响了文艺复兴意大利文学的号角,“是旧时代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

塞尚就是这样一个承前启后的画家。当印象派站在传统和现代艺术的分水岭上,是塞尚的临门一脚,把西方艺术推向了现代主义。

这一步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改变了艺术家的趣味、公众的认知和人类的价值标准。所以,立体派的毕加索、勃拉克,野兽派的马蒂斯,都心悦诚服地称塞尚为“我们的父亲”。

保罗·塞尚(1839-1906),出生在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大区艾克斯市,是一个富裕银行家的独子。在这个遍地薰衣草和迷迭香、阳光明媚、风景如画的小城,衣食无忧的塞尚,对于绘画有着天然的兴趣。

即使被父亲安排在当地法学院学习期间,他仍对绘画念念不忘。这让他的父亲大为光火。

就在叛逆的塞尚与父亲紧张对峙的时候,1861年,他的发小左拉从巴黎来信,建议他到这个世界艺术之都寻找机会。对了,就是后来写出《萌芽》《娜娜》的自然主义作家爱弥尔·左拉。塞尚求之不得,毅然前往巴黎。

1938年获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的电影《左拉传》,在开头部分,还原了两位文青在巴黎的窘迫生活。

不过无论如何,艺术之路,塞尚算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2

宁波展出的两幅画很有分量

这条道一开始走得并不顺利。报考巴黎的瑞士学院落榜,作品落选沙龙展览,与左拉友谊破裂分道扬镳。

所幸也有好事。他结识了比自己大九岁的画家毕沙罗。毕沙罗给了塞尚艺术上的指点、生活上的关怀,帮他打开在巴黎的社交圈,鼓励他坚持创作,不要动摇。

还有一件好事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老爸不时给塞尚打款,使他有足够的钱购买画布和颜料,哪怕画卖不出去,也没有后顾之忧。他可以听从毕沙罗的建议,继续淡定创作。

正在宁波美术馆展出的《中午的风景》和《风景》,便是作于这段时间。

彼时,库尔贝开创的现实主义在法国站稳了脚跟,以柯罗、米勒、杜比尼等为代表的巴比松画派如日中天。塞尚像他们那样,把画架支到了户外,在阳光下对景写生。

毕沙罗教他别跟颜料较劲,试着用小笔触慢慢堆起光影。他照单全收,原因之一,或许也是不差买颜料的钱。因为颜料管够,同时代的画家中,塞尚是画得最厚的一个,有几幅画,甚至厚得像浅浮雕。

在《中午的风景》中,塞尚对色彩与肌理进行了高度强化:前景的绿色被“抹”上画布上,厚重而明亮;远山被处理为相对统一的色块;天空与树影之间的转换,显示出调色刀与抹刀的不同痕迹。这种处理方式并非为了制造光影效果,而是为了在画面中建立清晰而稳定的视觉关系。

《风景》一画,延续了塞尚对形式与结构的探索,岩石、树木与地表不再被明确区分,而是通过厚重颜料的反复堆积与调色刀的推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雕塑感的画面结构。因此,这件作品不仅是风景描绘,更是一次关于“如何绘画”的实验。

从中可见,这两件作品虽然尺幅不大,但在塞尚的创作生涯中颇有分量。

3

他把西方艺术推向现代主义

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塞尚加入了后来被称为印象派的一个群体,也参加了1874年和1877年印象派的展览。

不过,他和马奈、莫奈、雷诺阿、西斯莱等人的理念存在分歧。印象派领袖马奈甚至并不把他视为他们中的一员,而塞尚也很讨厌他们对自己的态度。

印象派执着于“画我所见的”,对于看不清的事物,宁可画得模模糊糊;他们极力捕捉阳光下色彩瞬间的变化,所以画面总是充满跃动。尽管这个群体后来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被官方完全接受,但塞尚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识,他认为印象派在色彩方面确实登峰造极,但还有不够完美的地方。

塞尚开始了对印象派的改进。于是,绘画史上诞生了以他和梵高、高更为代表的后印象派。

其实,塞尚内心是崇尚古典主义的,尤其对17世纪的法国古典主义大师普桑,更是充满了敬意。普桑绘画中庄重的秩序感,令他钦佩,但色彩不够真实。而印象派虽然在色彩方面无可挑剔,但画面凌乱,单纯性和平衡感有所欠缺。他要做的,是对古典主义和印象派的结合,即画出“自然中的普桑式画面”。

塞尚的实验开始了。他画了很多静物,给妻子玛丽画了很多肖像,也画了多幅普罗旺斯圣维克多山的风景。色彩和秩序感,他一样都不肯放弃。而这一切,都从涂抹开始。

由此可见,正在宁波展出的两幅疯狂涂抹的小品,有多重要。它们是塞尚灵感的源泉。这两幅画表明,塞尚天生就是一个艺术的革命者,自始至终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哪怕他的实验所呈现的,是一种空间的错觉。

从此,西方艺术引以为豪的逼真再现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画家对形式追求超过了内容。具象艺术一步步朝着抽象迈进。

西班牙人毕加索是塞尚的信徒,他沿着塞尚的道路继续探索。尤其是塞尚那句“我试图把自然当作圆柱体、球体和圆锥体来处理”,被毕加索等人理解为用几何体来简化物象形态。

在这样的理念下,1907年,毕加索画出《亚威农少女》,宣告了立体派的诞生。

随即,表现主义、野兽主义、原始主义、抽象主义、象征主义……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西方艺术翻开新的一页,进入了光怪陆离的现代主义。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