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苏东坡的朋友圈,会发现一个特别的名字。此人姓江,名瑶柱,字子美,明州奉化人。
众所周知,苏东坡一生虽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但他和宁波其实是未竟之缘——虽心向往之,却总是擦肩而过。尽管今天的阿育王寺依然留下了他的书法碑文,却未必真身到过宁波。
那么,这位让苏大学士专门撰写《江瑶柱传》的“奉化江生”,究竟是何方人物?
且听我为您细细道来。
第一回
迁闽越举族隐风波
出鄞江公子世无双
话说这位江生,姓江,名瑶柱,字子美。祖籍原在南海一带。往上数到第十四代祖宗,名唤媚川,当年为避合浦采珠之乱,举家北迁闽越。
闽越自古文风鼎盛,多的是讲究品味的雅士。一听媚川来了,个个喜出望外,早晚登门,围着他问长问短。
可媚川心里透亮,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一日对孙儿说道:“世人若身藏珍味,便是祸根。这条路走不远,要像东汉尚子平那等高人,懂得急流勇退,方能保全其身。”
话说到此,他竟当真抛下家计,遁身而去,不走大道,不入市井,反倒投身泥沙,混迹浊流之间。自此韬光养晦,藏其鲜美,不露锋芒。世上再无人知他去向,只知这一味至珍,自海底而没。
话说媚川生有两子:长子添丁,次子马颊。后来这一支族人顺流而上,落脚鄞江一带,自此算是明州奉化人氏。江公子,便是这一族的世孙。
这江公子性情温和,外朴内淳。及至稍长,褪尽外衣,身形渐显:修长洁白,浑圆如柱,通体清净。
江父旧识庖公见之惊叹道:“老夫阅人多矣,世间温润如玉者难得一见;谁想今日竟活生生立在眼前,此子堪称‘瑶柱’!”
于是,江瑶柱之名,便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回
冠海错名重四明地
宴亲友无君不成席
话说这江公子生性清淡,却极讲究滋味是否合宜;他不喜议人长短,也不争锋芒。旁人见他如此,反倒乐意亲近。
江公子平日交游不广,只与几位同道往来。峨眉山有位洞车公,清溪住着遐丘子,望湖门则是章举先生。这几位来路相近,出身相仿。
他们一同到哪里,席间便不免骚动,满座之人,无不侧目倾听,各自生出几分欢喜来。只是这几位朋友,心里都有数:论风味、论声名、论受重,终究还是江瑶柱更胜一筹。
这江公子平日最讲修养,洁身自好,在宁波本地声名远播。乡里人对他尤为爱重,那时候宁波人的酒席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江生,不成席。”凡逢岁时节序、冠婚丧祭,亲戚相聚、朋友设宴,杯盘初设,第一句话便问:“江公子请了没有?”若是哪次不见他露面,立刻就有人摇头叹气:“唉,没江公子,这席面不成呐!”
江公子心中却渐觉厌倦,这般热闹,反成负累。偶尔便躲到偏僻清冷之处,暂避人声。可好事之人不肯放过,为求一见,不惜倾囊解衣,翻山越海,非把他请出来不可。
至于那些自中朝而来、游宦东南的达官名士,多半指四明为佳地,言谈之间,心里却早有盘算:“地方好不好先放一边,这位江公子得先会一会。”
诸位且说,江生这般情形,可不正是那隐于宁波烟火,却令四海倾心的名士?
第三回
遭冷遇负气走武林 悲士人错步有余恨
话说咱们这位江公子虽说名声在外,可也不是人人都买账。偏偏就有这么一位扶风马太守,对江公子始终不冷不热。
江公子终觉无趣,便起了去意,转身投向武林(杭州)地界。谁料想这一去三百里湖山,路上形神俱损,竟落了个“中干”的病。未及安顿,便被亲友强请赴宴。
那一席排场极盛,席中却早已有一位合氏子占了上座,满堂宾客,交口称赞。众人或叹或笑说道:“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乡里传言未必可信。”又有人道:“你不如早些回去,又何必在此与合氏子争高下?”
江公子羞惭满面,悄然退去。回到旧友身边,低声自省道:“是我违背祖训,不肯深居简出,却偏要游走杯盘之间。被人轻慢,本也应当。”
说罢,拂袖而去。再后来,江公子这一族在四明一带又渐兴旺,只是声名却已不及当年。
各位您看,这世道人心,哪还用得着翻史书啊?光看一桌酒席就明白了。
文章最后,苏东坡借太史公之口感叹道:“果蓏失地则不荣,鱼龙失水则不神。万物如此,人亦如是。”
第四回
苏学士戏笔留千古 江公子至味共古今
故事讲到这里,各位看官大概已经心领神会。
这位“江公子”,并非哪位隐居浙东的历史人物,而是宁波餐桌上的老面孔——干贝,江瑶柱。
苏轼或许是在某个深夜,对着一盘来自宁波奉化的江瑶柱,一时兴起,将食材拟人,把烹饪写成遭遇,把口味的变化写成世态炎凉。这篇《江瑶柱传》便是他留给后世的一个千古雅谑。文中所谓洞车公、遐丘子、章举先生与合氏子,皆海味之雅号,分别指车螯、虾、章鱼与蛤蜊。
如果只把这篇文章当作美食段子看,未免低估了苏东坡。在幽默的笔触之下,他写尽了食材的命运,也照见了文人的影子。
他写江瑶柱“性温平,外悫而内淳”,这是写食材的品质,更是写君子的品格;他写江瑶柱因失时而风干,因不被理解而遭人贬低,这分明是借着一桌酒菜,浇自己胸中的块垒。
在他眼里,这枚干贝像极了那个在官场沉浮的自己:新鲜时,那是才华;风干流放后,便成了碍眼之物。明明才情未减,却被嫌不合时宜。人没变,变的是席位,变的是风向。一颗干贝的漂流史,在苏东坡的笔下,成了一部微缩的文人受难史。味道,在此刻承载了历史的厚度。
感叹完人生,我们不妨把目光从苏轼的文字中投射到脚下这片真实的土地。苏东坡在文中明确地给这位“江公子”定下了籍贯:“始来鄞江,今为明州奉化人。”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写的,而是经过历史上众多老饕认证的价值判断。虽然中国沿海多产江瑶柱,但历代行家公认,以奉化沿海所产为最佳。明代海洋生物学家屠本畯在《闽中海错疏》中言之凿凿:“江瑶之美在柱,四明奉化县者佳。”清代才子袁枚的《随园食单》也特意注明“江瑶柱出宁波,其鲜脆在柱”。是宁波的这片海,孕育了“江公子”的玉树临风;也是宁波的这方水土,才接得住苏东坡那挑剔的舌头。在苏东坡看来,食物中能跟荔枝一较高下的,只有江珧柱和河豚。
千年之后,苏东坡已然随大江东去,但这位奉化江公子,依然稳稳地坐在宁波人的餐桌上。直到今天,它依然是宁波老底子味道的灵魂。
宁波人吃江瑶柱,讲究一种克制的美学。它不像辣椒那样喧宾夺主,也不像浓油赤酱那样张牙舞爪。它总是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做汤时,扔几颗进去,这汤便有了灵魂;蒸蛋时,撕成丝缕,每一口都是透骨的鲜甜;熬粥时,它是抚慰深夜疲惫的温柔底色。
这种不喧哗、不迎合,但关键时刻从不缺席的特质,恰恰也是宁波这座城市的性格:低调、务实,且有底气。
苏东坡终究未曾踏足宁波,不曾像在杭州那样醉卧孤山,也不曾在东钱湖畔题壁留痕,这诚然是宁波的一桩遗憾,也是苏东坡的心结。但他用这篇传记告诉我们:只要这一口鲜还在,苏东坡与宁波的交情,便从未断过。
下次,当你在饭桌上夹起一颗圆润白皙的干贝时,不妨在心里轻轻问候一声:“你好啊,奉化江公子!别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