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来的丙午年，是马年。不禁让人注意起宁波与马有关的地名、传说等。诸多内容中，有一条特别引起我的兴趣，那就是相传秦始皇第五次东巡，曾经到过余姚，马匹在潭边饮水，成为今日余姚地名“马渚”的来源。

并非孤例的是，在宁波西乡，大雷一带的群山之间，至今分布着不少“秦始皇庙”。尤其是海曙区横街镇虹岭自然村（今属乌岩村）的那座，爱好“刷山”的朋友常路过，在网络上留下打卡痕迹。

秦始皇既不是宁波人，也没有听说他在宁波做下什么令人难忘的政绩，为什么宁波会有这么多秦始皇庙？这位统一六国的始皇帝，真的到过宁波吗？带着疑问，我试图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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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桥——秦始皇曾饮马于此？

目前，最早记录秦始皇余姚足迹的是南宋嘉泰《会稽志》。该书引用更早之前的记载说：“渚山，在县西三十里。旧经云：秦始皇饮马于此。”

秦始皇，距离我们过于遥远。今人想要了解其生平，最主要的依据还是太史公的《史记·秦始皇本纪》，里面讲到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东巡时，有一句“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秦始皇到过大禹陵，这就是正史中他距离宁波最近的一条记载，没人说他是不是在余姚让马喝过水。地方志为了给地方增色，总是愿意记载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于是，这个故事慢慢演化成“秦始皇曾经屯兵渚山，饮马于潭”。今天的马渚镇渚山公园内，便有所谓“疑似秦始皇屯兵遗迹”。故事甚至还发展成“传说舜帝诞生于马渚附近的诸冯村，这也是秦始皇选择在马渚屯兵的原因”。

故事可能不真，但马渚镇上，实实在在有一座饮马桥，且与当地人相伴数百年。马渚境内的西横河，今为浙东运河虞余运河的一段，纳入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大运河”。西横河上，原有一座高大的拱桥，清光绪《余姚县志》称其“马渚桥”，亦名“饮马桥”，桥下深潭，便是“饮马潭”。

秦始皇与马的故事，到余姚还没有结束。东去马渚镇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有慈溪横河镇埋马村，相传“秦始皇东巡观海，曾埋死马于此”。

故事完整了。秦始皇先是在马渚“饮马”，到了横河，马死了，于是“埋马”。后者真实性无需再辨，1986年版《慈溪县地名志》中已经指出，“皆因山石像马而附会”。那么如此这般一听就假的“附会”根源到底在哪？

有一条记载，出自西晋陆云的《答车茂安书》。这位比秦始皇晚生四百多年的少年，写文章时畅想了始皇帝曾经在鄮县（今宁波）驻留30余日的事迹，其原文曰：“昔秦始皇至尊至贵……乡东观沧海，遂御六军南巡狩，登稽岳，刻文石，身在鄮县三十余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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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东渡”与“舞犴渚山”

这下好了，秦始皇在宁波有时间了呀，30余日，能去的地方多了！他不仅在横河埋了死马，还进一步东行三十多公里，来到了大名鼎鼎的达蓬山。他要在这里派徐福东渡，去蓬莱仙山找长生不老药。

宋末元初的文学家戴表元在《剡源集》中载：“达蓬人士相传，秦始皇登此山，谓可以达蓬莱而东眺沧海，徐福方士之徒弟，所谓跨溟蒙，泛烟涛，求仙药而不返者也。”明末清初学者黄宗羲登山作《海市赋》，并有《达蓬纪游》诗八首，其五云：“东尽观沧海，往事一慨然。浪中鼓万叠，鲸背血千年。何物秦始皇，于此求神仙。”在诗文想象中，秦始皇在达蓬山的故事进一步丰满起来。

《毛诗序》云：“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如果说，停留在文字还差点意思？那么，就让我们跳起来——余姚传统民俗舞蹈中，有一种“犴舞”。相传秦始皇到马渚时，当地百姓便曾“舞犴渚山”。有当地民谣说：“秦皇屯兵渚山中，山茅芦苇扎犴龙。”用芦苇、茅草、稻草等扎成“犴龙”，迎始皇于渚山河畔。传说东海龙王生九子，其第九子不成龙却为犴，龙生水，犴生露，性凶猛，食虎豹，镇邪恶。人们往往用犴舞祈祷神明，驱灾消难，赐雨露，滋五谷。

这种舞蹈真有，今天还是余姚的一项非遗。乍一看，技巧跟舞龙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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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至今

仍存好几座秦始皇庙

你可能很难相信，宁波至今仍有秦始皇庙，而且不止一座。宁波地方文化爱好者程洪波曾在2020年至2021年间花费许多时间，专程在宁波西乡的四明群山中寻访。据其调查，今横街镇虹岭村、凤凰村（原称“下窑坑”）皆有“秦始皇庙”，横街镇竹丝岚村有“统国庙”，取秦始皇统一六国之意，亦祀秦始皇。

据查，宁波分布秦始皇庙的这座山也叫大雷山。清道光年间成书的《四明谈助》云：“（山上）有始皇庙，相传始皇曾登大雷……则遗迹此山，固其宜也。”

还是同一个原因，传说他来过。令人慨叹，传说的力量如此惊人。

程洪波查民国《鄞县通志》，翻到了这几座庙的出处。今凤凰村的这座原位于“下窑坑版（板）仓”，虹岭村（也写作红岭村）的始皇庙乃其“分祀”；竹丝岚村（也写作蛛丝岚村）的这座建于清初，也是一座“分祀”秦始皇的庙宇，每年农历正月会演戏敬神。此外，“上窑坑”另有一座南雷庙，虽然现在祭祀龙王，但在清同治九年（1870）之前，祭祀的也是秦始皇。

走访时，程洪波曾与当地老人交谈，横街镇凤凰村时年95岁的老人沈伦江曾告诉他，凤凰村的这座秦始皇庙乃1993年重建，原庙面南背北，前后两进，左右有两层厢房，早已拆除改建为今凤凰村办公用房。老人还说，以前庙里做戏文《孟姜女哭长城》，遭到人们一致反对，可见地方上还是很维护这位庙神。

竹丝岚村统国庙，则在历年翻修基础上重建于2007年冬，现建筑面积约600平方米，呈井字状布局，外观更加端庄大气。虹岭村的秦始皇庙门口，有一块新写的《秦始皇庙志》。据称，该庙原建于1863年。20世纪60年代，庙宇拆除改为竹编厂，后又于数年前毁于泥石流。2016年，由当地村民合力重建。

从这些“后事”看，秦始皇本人到底有没有来过宁波好像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他，中国东南一隅从此拥有了一系列非常有趣的传说。随着世代相传，这些传说折射出跨越地域、超越时空的“向心力”。而这，或许是比传说本身更意味深长的所在。

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