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鸿杰 文/摄

逐水而居的村庄，会让人有时空穿越的错觉，以至于常常忘了身处何地，又在何年。眼前的这座清水湖村就是如此。该村位于镇海区骆驼街道的北面，由原来的清湖、勤劳、四联等村合并而成。村中遗存众多古迹，比如后大屋、启家大屋、花雨楼、安靖救火会、镇宅西安桥，还有一条百年老街。

说起村里的建筑，后大屋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这座建于清代中期的宅邸，有东西两边大屋，有很多马头墙。墙上有一段文字，记录着老屋的由来：此屋由张元丰建造。当年，张元丰在苏州糖行里面做主管，因为办事诚恳努力，挣了不少钱，衣锦还乡后，花了几年时间，建起了后大屋，前面东边两排分给了大阿弟，西边两排分给了小阿弟，自己住在后面的正大屋。

后大屋的风格独特，四幢歇山顶建筑在江南民居中极为罕见。宅内院落连环、门道交错，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智慧与匠心。据说宅内曾经有四个戏台，如今虽已无存，但遗迹依稀。在大屋旁，有条静谧的小巷，走进去，能看到一幢幢木质结构的房舍，窗户式样新颖，有的云卷云舒，有的规则平整，这些翠蓝、淡青的颜色，与粉墙黛瓦相得益彰。

与后大屋相比，启家大屋的建筑风格差不多，但规模更为宏大。这座坐北朝南的民宅，建于清代咸丰年间，历经两百年沧桑，至今保存完好。屋主的名字叫张启璋，因为当时没有官职，大屋不能开正大门，于是开了一道四扇侧角大门。门楣的外侧有“天光下临”四个字，内侧则写着“地德上载”。这八个字什么意思呢？天光下临，说的是天的光辉与能量向下垂照、滋养万物。地德上载，说的是大地以承载之德向上托举、化育众生。这八个字来自黄石公《青囊经》：“地德上载，天光下临，阴用阳朝，阳用阴应，阴阳相见，福禄永贞”。寓意就是天地交泰、阴阳相和、万物化生，这也是中国传统宇宙观与风水理论的核心表述。

清水湖村的范围很广。《清湖小志》有记载：“东至东河外畈，西至西河外畈，南至南河外畈，北至北河外畈。东南至李桥，西首东北至河里陆，南首东南至张家汇，西北至逢泰桥，周围十余里。”

清水湖村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十七房贡生郑廷深曾经写过《清湖四首》，把清水湖村称为“小桃源”：“千里带水自为村，野市通桥船到门。地夹三河佳气聚，山分一角外屏尊。秋风禾黍平畴接，春社扮榆古道敦。历劫红羊幸无恙，被人呼作小桃源……”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写的是武陵渔人偶入世外仙境，那么清水湖村这个桃源乡是谁发现的呢？那就要说到村里的张氏始迁祖张尚德。张尚德是元代至大年间进士，曾担任明州，也就是宁波的地方官。后来因战乱辞去官职，来到这里居住，因为房子旁有个池名为“清水湖”，就把这个地方也命名为清水湖村。毕竟清水的寓意，正好能代表文人淡泊清净的精神追求。

清水湖村的历史已经有好几百年。张尚德的后代，也是名人辈出。除了前面提到的张元丰、张启璋，还有一位张寿荣。张寿荣，是清代同治年间举人，知名的藏书家、校勘学家、经学家。他继承父业，藏书二万多卷，并在藏书楼前种植四季花卉，取名“花雨楼”。他在自己的《花雨楼读书记》中描绘了这样的景象：“身处楼中，对着窗户，当花蕊刚刚绽放时，从丛枝茂密间一般如麝香的香气透入进来，袭人襟袖，沁人心脾。”2020年，花雨楼旧址被重新发现，作为研究浙东文化的实物遗存，这里不仅是张寿荣的藏书地，还是雕版印刷的重要场所，为清水湖村增添了浓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千里带水自为村……被人呼作小桃源”，站在清水湖村的水边，清风徐来，思绪万千。遥想当年，张尚德被这片优美的水乡景色深深吸引，混迹官场多年，他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早已厌倦，这里的美景正适合自己归隐田园。于是，第一缕炊烟在这里袅袅升起，一栋青砖灰瓦的大屋开始耸立，一个人的村庄与一个家族的愿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世世代代耕读传家的理念开始在村庄里蔓延。

在江南，有水的地方便有桥。清水湖村也不例外。中心桥、二房桥、东安桥、东升桥、银涨桥、清水湖桥。这些桥，有的是单孔，有的是多孔，大多数桥身由条石筑砌，古朴而坚固。其中有一座单孔古桥，名叫镇宅西安桥，始建于明代，清代重建，是清水湖村的交通要道。

镇宅西安桥的一头连接着老街。老街的路面原为石板路，上世纪80年代后改为混凝土路面。《清水湖村志》记载，这条百年的沿河老街，宽三到四米，东西绵延长达三百米。当年，水路是老百姓出行的重要通道，逐水而居的人，自发在沿河老街进行交易，便慢慢形成了集市。如今集市虽已消失，但通过保留下来的老房子和石桥，依然可以想象当年的繁华景象。

离镇宅西安桥十几步远的地方，是保存完好的安靖救火会，始建于民国初年，是清水湖村百年老街的重要历史构成。救火会，也称“水龙会”“水龙局”“义龙”，是以前民间自发的消防组织，一般都设在交通便利的河岸旁，有独特的建筑风格。安靖救火会也不例外，硬山顶洋式建筑，青砖实叠墙面，有四柱两窗一门，还有拱形门顶，与四周的房屋形成鲜明对比。

在安靖救火会边上，我看到一块景观牌。原来这里曾经有个春晖亭。亭子的一根柱子上曾经刻有四个大字：“少住为佳”。据说这个亭子会给无家可归的人借住；但是又怕对方住得太久，放弃了自食其力，于是刻了这四个字，用来警醒对方要自强不息。

如今，春晖亭已经消失不见，倒是不远处的议事亭非常显眼。议事亭，主要用来宣讲普法案例，提供法律援助，调解邻里纠纷，被村里的老人称为和谐亭、普法亭和惠民亭。近年来，清水湖村在保护历史建筑的同时，积极推进乡村振兴，通过挖掘文化资源、改善人居环境、发展乡村旅游等措施，向着美丽乡村示范村的方向大步迈进。

离开清水湖村，天近黄昏。水边的古村，在暮色中披上了深沉的颜色，就像那些幽静的流水。流水无声，守护着村庄，也守护着时光。于是，那些来者的呼吸，去者的足音，永恒的赞美，在清波流韵中被吸纳被包容，被代代传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