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进他越知道, 我们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

沙孟海,不止是书法泰斗

沙孟海90岁时所书“我爱家乡鄞县的一草一木”。资料图片

沙孟海在浙江省博物馆库房研究藏品。资料图片

沙孟海的《“鄞”字说》抄件。资料图片

世人皆知,沙孟海为20世纪书坛大家、泰斗。有此前辈开道引路,宁波练书法的后学大都“与有荣焉”。尤其是他家乡鄞州区,每至其诞辰“逢五逢十”,常举办一些活动以作纪念。

2025年年终,赶在沙老诞辰125周年的“尾巴”,省城杭州不约而同推出了多个展览。“学人气象——纪念沙孟海先生诞辰125周年”展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先生归来:沙孟海和他的时代”在西泠印社美术馆,都由鄞州区参与策展。1月24日,位于孤山西泠印社的中国印学博物馆还推出了“跟着沙孟海读《印学史》系列群展”。

除了“字写得真好”外,今天的我们还能从沙老身上学到什么?

8年前,鄞州区的一位青年、沙孟海书学院现任学术负责人陈磊在机缘巧合下走进研究沙孟海的世界,发表论文、出版著作、策划展览,俨然成为研究沙老的“少壮派”。“越走进他越知道,我们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近日,陈磊在接受采访时说。

兼收并蓄的求学之路

研究一个人,首先要掌握他足够多的作品。这方面陈磊有优势,他的单位沙孟海书学院,作为沙老生前已成立的收藏研究机构,藏有近700件沙老的手稿、书信、日记等。另一收藏沙老作品的“重镇”则是浙江省博物馆,藏品总数约3200件,一半是照片实物等,书法作品约1600件。加上市场上流传与私人收藏,及其家人所藏,构成沙孟海存世作品的基础面貌。

沙老享寿也久,从1900年到1992年,几乎贯穿中国20世纪整个书法史。而他又是身在局中的核心人物,重要性不言而喻。

据陈磊介绍,杭州的几个展览大都从沙老的生平交游讲起。沙孟海早年师从慈溪学人冯君木,这是他在浙江省立第四师范学校的国文老师。冯君木看出他的天赋,希望他能在古典文学方面深造,沙孟海遂辞去梅墟教职,在孝闻街宝兴巷冯君木的“回风堂”住了好几个月,在此期间,结识了包括钱罕、陈训正、张原炜、葛旸、冯定、童第德、冯贞群、吴公阜、张美翊等在内的一批甬上人物。

为谋生计,冯君木将沙孟海介绍到屠家坐馆,即今朱复戡艺术馆后屠氏故居所在。朱复戡艺术馆对门,原是赵叔孺家的房子。后赵家将前半房产卖给冯贞群,才有了今天的“伏跗室”。沙孟海曾有意拜访印学前辈赵叔孺,登门不遇,却有一日在巷子里碰到,自此受到赵的影响。

23岁去上海,是沙孟海一生中的转折点。系因屠家搬去上海,作为坐馆先生的他亦随之前往。从冯君木治学,沙孟海有一个兴趣点是冯君木无法过多传授他的,即治印。从拿起刻刀的那刻起,沙孟海就对拜访“海上题襟馆”创始人、书画印学方面的巨匠吴昌硕心向往之。但当时吴昌硕年事已高,其子吴涵在他人求见时往往多加考量。

几经周折,沙孟海终于见到了吴昌硕,但吴昌硕对他的印谱点评并不客气,说他“浙人不学赵撝叔(赵之谦),偏师独出殊英雄”。意为他作为浙江人,不去学绍兴人赵之谦,却独辟蹊径。学人之间,风格不同,意见殊异。但沙孟海的过人之处,是可以“兼收并蓄”。

他所处的年代,风云际会。后经况周颐、王个簃等人引荐,吴昌硕亦对沙孟海改变看法,而沙孟海在学习这些海上名家的同时,更兼学习临摹秦汉古玺印,终成自家面貌。

学科上的博采众长

转益多师、博采众长,是形容沙孟海求学之路的常见词汇。在上海的几年,沙孟海体验过许多工作,除了家庭教师,还在慈溪人秦润卿利用上海钱业会馆余屋创办的“修能学社”当老师,教授金融系统子弟,也在商务印书馆图文函授社任教。因局势动荡,至杭州工作几年后于1929年受广州中山大学聘请当预科国文教授。

“在广州的一年多,对沙孟海来说是比较美好的日子。受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学风影响,他还发表了多篇语言文字学方面的文章。”陈磊说。

从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正在展出的“学人气象”展览看,只将沙孟海当作“写字很好”的书法家,可以说是对他的某种“误读”。

他撰所写的工作笔记、教案、鉴定文章、题跋,显示沙孟海从古典文献、传统“小学”(音韵、训诂、文字),到考古、文物、博物馆的工作,皆有很高的建树。“策展时,我们也有意体现他的这种全面性及对学科建设的意义。”陈磊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沙孟海先是担任浙江大学中文系教授,讲授文字学和古器物学,又任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常务委员兼调查组组长,领导全省的考古调查工作,1954年兼任浙江省博物馆历史部主任,创建了正规的陈列体系。

良渚的田野考古工作,有他的关照在其中;《富春山居图》(剩山卷)回归浙江,没有他的努力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与此同时,他还在1963年应潘天寿之邀,前往浙江美院(现中国美术学院)任教,为书法学科高等教育的草创奠基。对普通人来说,一生一事已属不易,但他却能身兼数职且皆有贡献。

“我们今天总结沙孟海,有几条是必提的。其一,他是浙江文博事业的早期奠基人之一;第二,他是书法学科高等教育的奠基人之一;第三,他还是西泠印社第一个在印学方面有专长的社长;此外,他还在20世纪80年代以‘兰亭书会’为代表的中日书学交流方面有特殊的贡献。”而这些因“工作”而得到的养分,也都影响了他的书学成就。

从稀见作品中拓展研究

近期在杭州的“沙展”,有不少首次展出的作品。比如沙孟海20世纪20年代在广州写的《助词论》手稿,温州博物馆所藏他在1972年写的《晋朱曼妻薛买地券跋》、沙孟海书学院藏的《印学史》手稿、浙江大学《古器物学》的授课讲义等,还有他在浙江从事文博工作的工作笔记,包括对良渚文化的考察、对外国美术史的涉猎等,也包括为浙江省博物馆写的一些题签。针对沙孟海的“兰亭”情结,“先生归来”展首次将他的自临《兰亭序》《临河叙》及《兰亭诗》并排展出,蔚为大观。

“学界对沙孟海的研究可分为几个阶段,20世纪90年代以一些回忆性文字和对他书法的研究为主;2000年到2009年,有对其书法篆刻的艺术性展开研究;2010年《沙孟海全集》出版,公布了一些他早期的文献资料,激发此后十年对其早期思想的研究,包括稀见文稿的个案研究。2020年,沙孟海诞辰120周年大展暨首届全国‘书法学’学科建设与发展学术研讨会举办至今,则进入一个新阶段,相关研究更趋向细化、专业化、学科化。”

沙孟海研究的深入,与一些新材料的公布也分不开。陈磊本人,也是从一张当时没有见过的吴民先跋《沙孟海画像》研究开始,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2025年,陈磊出版了《追踵沙翁:沙孟海再研究》一书,将其所作对于沙孟海书学院藏品的个案研究与相关学术论文结集,同时完成了人物评传《百年巨匠:沙孟海》一书的书稿。

“我还有个心愿,是写沙孟海的年谱长编,如此有评传、有藏品研究、有年谱,作为其家乡后学,也能对他有所交代。”陈磊说。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