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凛冬季，梅和雪是相爱相杀的一道风景。

相爱，是它们互为依存；相杀，是因为彼此较劲。南宋诗人卢梅坡为此做了一回裁判：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但梅和雪也有不顾一切为爱奔赴的时候，比如晚清自号“大梅”的才子姚燮和那个叫雪香的女子时湘文。

道光十七年（1837），来自宁波的姚燮和来自无锡的时湘文，在苏州，上演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情感故事。他为她写赋诗、填词、作文、绘画、谱曲、写戏，但最终，相互倾慕的两人未能相守，一段凄美爱情无疾而终，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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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梅”为名的他，前半生一片坦途

故事的男主角姚燮（1805-1864），出生于宁波府镇海县(今北仑小港街道姚张村）。自幼聪慧绝顶，不满周年即识字两百余，五岁能作诗。长大后，成为集诗人、书法家、画家、戏剧家、红学家、史学家于一身的全能文人，被认为是继黄宗羲、全祖望后宁波最具博识的通才。

刚刚过去的2025年，是姚燮诞辰220周年。岁末年初，各项追思他的活动次第展开。先是“大梅花开——纪念姚燮诞辰220周年书画鉴赏活动”在天一阁举行；接着，“复庄疏影——姚燮书画作品撷珍展”和“疏影暗香——当代中国画名家画梅邀请展”在北仑举行。

姚燮有多爱梅？

他字梅伯，号复庄，又号汝梅、大某（注：某，通楳，梅也）、大某山民、大梅先生，书房名大梅山馆，还专门刻了“梅伯写梅”印、“大梅先生”印，痴迷程度不亚于北宋以梅为妻的奉化人林和靖。

姚燮人生的前半段，如开挂一般。出身富庶之家，才华横溢，终日高朋满座。弱冠学梅，遍走齐梁吴楚，名闻遐迩。二十岁娶妻，琴瑟和鸣。首赴乡试，即顺利中举。

就在他信心满满地迎接更加壮阔的人生之时，命运却不再眷顾于他，连续两次参加会试，均告落榜。

好在他还年轻，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位于今天镇海中学内的梓荫山，自古就是莘莘学子心中的圣地。清代，那里供奉着一尊掌管文运的文昌帝君。道光十七年（1837）正月初一，姚燮登梓荫山，拜谒文昌帝君，祈望自己来年科考能够金榜题名。

过完春节，姚燮北上游历。他二月离家，放舟甬江，下浃口，过曹娥江、钱清江，抵杭州。在杭州，他稍作歇息，会友、吟诗，踏雪寻梅。因为梅花是他的最爱，被他视若生命。

三月初三上巳节，姚燮抵达苏州。

2

以“雪”为名的她，令他余生魂牵梦萦

苏州，曹雪芹笔下“最是红尘中富贵风流之地”。作为红学家的姚燮，自然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他游钱氏息园、孙氏隐啸园，拜祭明末因反抗阉党慨然赴死的五人墓。在沧浪亭，他写诗寄赠金石家释达受（号六舟）。所到之处，遍访吴门诸贤，纵情诗酒，快意人生。

下一站，便来到秦楼楚馆，他结识了令他余生魂牵梦萦的女子时湘文。

有道是，“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吴中名姬时湘文的身边，不乏倾慕者，也因此，关于她的传说不在少数。姚燮挚友、文学家、岱山名士厉志（字骇谷）的《湘文小传》大致这样记载：

时湘文，初名素娟，字香文，后改名素贞，字雪香，无锡人。道光四年（1824）出生，比姚燮小十九岁。湘文幼时，因家乡遭大水，她被卖为婢，教以琵琶、歌舞。十四岁入妓籍，至苏州上塘浮香阁，在那里，与姚燮相遇，两人一见倾心。

厉志继续介绍，湘文“仪体疏静，寡于言笑”。姚燮等人来到浮香阁中，湘文卖唱，“扬音递酌之间，皓齿依唇”，这副娇羞模样深深吸引了姚燮。湘文幼时学曲，当唱到《牡丹亭》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句，竟一时凝噎。精通音律和戏曲的姚燮为之动容。湘文便与姚燮诉起早年身世，“忽入帐中，许时不出”。

湘文表示，自己有心从良，希望姚燮能助她脱离妓籍，她愿以身相许。然而此时，姚燮的经济状况尚无力为湘文赎身，他为之揪心不已。

这次会面，令姚燮刻骨铭心。于是，他写成折子戏《某（梅）心雪传奇》。又请厉志作《湘文小传》，请好友姚载之绘湘文小影、冯箕补画背景，题画名为《倚梅图》。再请杨韫华作文记事，戈载作《浣溪沙·题〈倚梅图〉》。

姚燮的《某心雪传奇》，现有一手稿本藏于浙江图书馆；天一阁也藏有一本，为张宗祥抄本；萧山朱赞卿“别宥斋”曾有油印本。手稿本封面题“姚复庄某心雪传奇稿本”，下注“伏跗室藏”。伏跗室位于宁波海曙孝闻街，原为浙东著名藏书家、版本目录学家冯孟颛先生藏书楼。“某心雪”之名，寓意大梅（姚燮）对雪香（时湘文）心有所属。

这本折子戏，存十一折。姚燮在剧本中说，“转三世的苦轮回，猜不破前生结、来世结……辨两副哑相思，辨不清梅心雪、雪心梅”，字字泣血。

3

造化弄人，八年恋情恍如过眼云烟

第二年，即道光十八年（1838）正月，姚燮再次赴京赶考。

沿运河北上，他很快抵达苏州，正月十三，与杨韫华、蒋宝龄等友人共读他写的《某心雪传奇》。当晚，姚燮夜访浮香阁，与心上人时湘文见面。

过完元宵，姚燮继续北上。他随身的行李中，带着那幅《倚梅图》。可以想见，漫漫旅途中，寂寞难耐时，姚燮曾一次次展开画卷，湘文的音容笑貌便出现在他眼前，他对着她诉说无尽的相思之苦。

没有意外，那一次科考，姚燮再度落榜。

这场有因无果、有缘无分的爱情，一直持续了八年。虽然这八年里，姚燮只要经过苏州，必然前往浮香阁，会晤湘文。然而，他始终没能救湘文脱离苦海。个中缘由，或有家庭因素，或有经济因素，或因鸦片战争，战火烧至江浙，时局不稳。总之，《西厢记》中“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梦想，没能照进多情才子姚燮的现实。

从此，两人便失了联系，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上一面。

咸丰元年（1851），四十七岁的姚燮再次途经苏州，此时，浮香阁已是人去楼空。不胜唏嘘之下，姚燮提笔作词《祝英台近·时湘文倚梅图照》一阕：

亸疏鬟，垂薄袖，媚影刻春绣。

月似烟昏，烟似断云绉。

倚来铁干冰华，那般清苦，值禁得、那人纤瘦。

料难透。

寻常纸阁芦帘，占得此生否。

怪底无言，眉意默来逗。

可怜一面春容，一回展唤，算一度、相逢时候。

姚燮好友、画家费丹旭曾绘《姚燮忏绮图》一幅，纸本设色，现藏故宫博物院。反映的是姚燮与十二位侍姬在一起的场景，以表达他对过往声色生活的忏悔之情。

画面左侧，姚燮趺坐于蒲团之上，面带微笑，似有所悟。八位侍姬执剑、展卷相随；右侧，四位美人携琴箫踏月而至。画家以纤劲线条勾勒轮廓，设色素淡雅致。场景虚实交融，月色烟霭中透出清逸超脱之境。

只是不知，这十二位美人之中，可有湘文的身影？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