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接到宁波帮博物馆的邀请,希望我可以参与“熨斗展”的大纲文字撰写工作。我自认“看展”为日常爱好之一种,每年少说也有数十次赴杭州、上海、南京、北京的经历,可能也是“初生牛犊”,骤然接到这个“任务”反而生出些许“跃跃欲试”的意思,感觉得到了一次把“理论”化为“实践”的机缘。
“文博热”已持续多年,走出展厅的我们,逐渐习惯对一个展览“评头论足”。事实上,大众所看到每一个展览的形成皆有“因果”——一方面嵌有策展人的逻辑思路,另一方面也受客观条件的制约。
这次“沉浸式”策展的经历,让我更加真切地接触到博物馆本身的工作逻辑,也对“看懂展览”多了一份心得。
藏品 —— 来自宁波一家专门收藏熨斗的民营博物馆
“熨斗展”,最终名字叫“鸿‘熨’当头——一只熨斗的前世今生”。之所以在当下推出,展览最初的“创想人”,宁波博物院陈列展览部的倪磊老师觉得,不妨以“熨”“运”之谐音,在新春之际讨个口彩。
展览的展品来自宁波一家专门收藏熨斗的民营博物馆,位于鄞州区潘火街道蔡氏宗祠内,他家推出的“祠堂咖啡”相当酷炫。馆长赵雪林,在熨斗收藏方面有专长,30多年来以个人之力收藏了上千只熨斗,成为国内私人收藏熨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知网”公开挂着多篇写熨斗的论文,结尾都会感谢一下赵雪林馆长的帮助,可见其熨斗样本已“登堂入室”,成为学术研究的参考。
熨斗,虽然只是日常生活器物中的“小件”,但其本身自有一段发展史,且每一次“进化”的细微过程,都能看出人类的“智慧”所在。
比如说从最初的“斗形”一体化铸造,到“斗”和“木柄”分段——这样人手握着木柄就不会被烫到;还有历代不断加高斗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挡住炭火迸溅的火星子,皆是出于实用功能考虑而进行的器物革新。
明清,传统意义上的熨斗基本“定型”,于是人们开始追求“好看”。熨斗上的纹饰由此进入“集大成”的阶段,人们把他们在青铜铸造上积累的经验全拿出来,放在熨斗上,于是大家可以在熨斗的斗身上看到缠枝纹、回纹、夔龙纹等一些非常“古老”的纹样。
在赵雪林看来,每只熨斗都是一段历史,看它的用材、造型、纹饰,便可知道当时当地的铸造工艺、审美取向,乃至使用之人所处的社会阶层,“小器物”背后也有“大历史”。
文献 —— 收集了众多与熨斗相关的诗词、典故、图像
展览本身,围绕展品叙事。近年,大众看的“好东西”多,对展览的要求也高。博物馆早脱出“精品文物荟萃”的策展思路,越来越多的展览开始“讲故事”,或者默默在其中加入“新发现”,展览亦成为展示博物馆本身学术研究成果的“演武场”。
在这次熨斗展中,不仅展示了近90件历代熨斗实物,我们也对熨斗相关的诗词文献、典故、图像资料进行了尽可能地收集,以丰富展览的内容。
不查不知道,原来熨斗虽小,故事不少。《史记》里就有扁鹊令弟子拿熨斗给虢国太子治病的故事;《隋书》里也有杨坚(即后来的隋文帝)的心腹李穆派儿子拿着熨斗向杨坚表忠心的场面,并进言“愿执威柄以熨安天下”。原来熨斗的“柄”还有递送“权柄”的意思。
唐宋时期,写熨斗的诗词多了起来。白居易有“理曲管弦闻后院,熨衣灯火映深房”的句子,王建也有“每夜停灯熨御衣,银熏笼底火霏霏”之宫词。
书画史上有一件著名的作品《捣练图》,描绘的是唐代妇女在捣练、络线、缝制、熨平等操作时的情景。其中的熨烫一节,有一妇女左手拉着帛的中段,右手执熨斗,正在熨烫。其神情专注,熨斗中装着烧红的炭,左侧有炭盆,手柄上似乎还缠着一圈带花纹的布料用来防烫。画面相当生动,细节丰富,是了解唐代熨斗使用不可多得的图像资料。
有意思的是,宁波也曾出产一幅内容与之相似的画面,出自京都大德寺藏明州《五百罗汉图》中的一幅——“火熨斗”。该轴画面的局部,小鬼们正在帮忙做熨烫的工作,肌肉发达的小鬼一左一右光脚踩地,张开布料,中间的工匠正在往熨斗盛着的炭火中吹气。根据铭文,这张画是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由画师周季常所绘。
宋代,市民生活发达。宋人的诗词笔记中,还有用熨斗来熏香、熨纸护书、饮酒等“一物多用”的记载,大家可至展厅浏览。
地域 —— 注重“宁波”元素的加入
本次熨斗展的展厅不大,临展厅面积仅约220平方米左右,但既然为“宁波”策划的展览,也注重“宁波”元素的加入。
展品中,有一些晚清至民国时期的铜熨斗,斗身自带“商号”。其中一件带有“宁波英烈街九十五号生记”之铭文。据查,英烈街原称“乌楼庙跟”,在今天一广场天主教堂后侧位置,“生记”推测是一家裁缝铺的名字。
赵雪林馆长收藏了多件此类带商号的熨斗,使用或铸造这些熨斗的商家遍及上海、宁波、湖州、绍兴、温州等地,侧面表现出近现代工商业的繁荣。其铭文在表明“身份”的同时,也起到一种“广告”效果。
近年,本人因承担“外国档案里的宁波”栏目撰写工作,还较注重海外材料的收集。本次展览中,也掺杂了一些相关内容。如英国传教士哥伯播义所著《市井图景里的中国人》一书第21章,专章介绍中国“裁缝”,配图中,一位成衣铺的裁缝在使用熨斗,为宁波人戴恩泉白描。
哥伯播义在形容画面时说:“我必须请读者留意图片里这个奇怪的工具,裁缝对它用力一吹,一团灰尘就会从中飞出。仔细观察中国裁缝的这种弯柄熨斗,或者简单地说这个熨烫盒,它是个没有盖子的马蹄形炖锅,里面装满火炭,因此它的热度可以维持几小时之久。”这段话可以说是中国传统熨斗使用之生动说明。
此外,我还在美国盖蒂图书馆找到一套清末宁波外销画《Ningpo Pictures(宁波图片),1876》,其中也有一张“裁缝”图,表现裁缝制衣场面。从观众视角看,整张工具桌的左侧放着一把熨斗,里面有炭火正在燃烧。画面色彩艳丽,保存完好。
及至晚清,宁波红帮裁缝崛起,熨斗可以说是他们的必备工具之一。而随着服装革命,传统熨斗之造型也在该时期发生革命性的变化,如从斗形发展成“船型”,还出现了一些或用于外销的工艺精巧的景泰蓝熨斗,兹不赘述,大家可前往展厅自行观看。记者 顾嘉懿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