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曲,是一种应用于宫廷宴飨的音乐。唐代,因胡乐的融入,表现形式蔚为大观。《霓裳羽衣曲》《秦王破阵乐》都是著名的大曲。就像唐诗过于瑰丽,掩过了宋诗的声名。有人认为,大曲发展到宋代已不足一观。其实不然。
本世纪初以来,以吴文光、刘崇德为代表的多位曲学研究者相继指出,记录在南宋鄞县籍(今宁波)名相史浩文集《鄮峰真隐漫录》中的“鄮峰真隐大曲”7套52支是现存重要的中国古典音乐材料,堪称宋代大曲的典型代表。其中的《柘枝舞》甚至还有几段俗字谱存世,“比现存各种宋代俗字谱都要早”。这不禁令人设想,这些音乐有没有可能再被“翻译”成二度、三度创作,以丰富四明曲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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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浩大曲的创制背景
史浩是宋代鄞籍人物中出仕任职最高的一位。除了宰相,还被封为“国公”,死后追封“越王”,可谓人臣之极。他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参与各类宫廷宴会,耳濡目染。许多人相信,《鄮峰真隐漫录》中的“大曲”文献价值高,记录的舞蹈、队形,是南宋宫廷演乐某种真实状况的反映。
鲁东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夏令伟指出,南宋高宗、孝宗年间,宋金对峙局面形成,隆兴二年(1164)年后维持了四十年的和平,宫廷“朝歌暮嬉,酣玩岁月”之态,直追元祐。史浩作为宋孝宗赵昚的潜邸旧臣,亦是孝宗朝“觞咏唱酬”群体中重要的一员。他文集中的《跋御制曲宴澄碧殿诗》《声声慢》(喜雪锡宴)等,皆有明显的“应制”气质。
于词赋一路,在众星云集的宋代,史浩本不算一流人物,但对付这些宫廷席宴已然足够。因为擅长撰写此类“青词”,史浩甚至还被他曾经举荐过的王十朋规劝,建议他“旧日篇章,尤不宜播之于外”,要爱惜自己的声名。但身份角色所在,史浩出席此类场合不可避免,多承平之词、祝颂之句,也势在必然。
大曲,是宴会上的歌舞节目。其形式承自唐代无疑,但风格、内容与唐代的“胡风”大异。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赵晓岚不乏犀利地说,“史浩与其他作者所作宫廷大曲,只保留沿袭了唐宫廷大曲的颂德内容和仪式意义,却失落了那种浸染胡风、略带原始野性的豪雄气概和浑灏飞动之势,转而为精微深静、幽隽婉约,近返于中原遗音的安澹雅正。”
史浩不仅听曲,也自己填词,收录于《鄮峰真隐漫录》卷四十五、四十六“大曲”章节中的《采莲·寿乡词》《采莲舞》《太清舞》《柘枝舞》《花舞》《剑舞》《渔父舞》,皆是此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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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中的思想旨趣
从已有研究来看,学者公认,宋大曲现存作品中,以史浩之作体式最为完备。近人朱孝臧刻《彊村丛书》,将其辑录为《鄮峰真隐大曲》二卷,词学家唐圭璋据之编入《全宋词》,均将其视为宋代大曲的显例。曲家吴梅曾言,“宋人大曲之详,无有过于此者。”
学者赵晓岚对这7套曲子的大致内容做过总结——《采莲·寿乡词》一共八段,词如其名。开头描绘“东极沧海,飘渺虚无,蓬莱弱水”的寿乡仙境,转入歌颂皇家祥瑞;《歇拍》关合自己,表示这些仙人仙境“朅来鄞山甬水,因此崇成,四明里第”;最后的《煞滚》回到君臣遇合,融示宠、颂圣为一。
剩下的6套全是舞曲,兼记录舞蹈队形。《采莲舞》被认为是“宋代队舞的翘楚之作”,一共5人表演,模拟泛舟采莲的场景,同时不忘颂扬“幸然逢此太平时,不醉无可归”;《太清舞》也是5人,开头用《桃花源记》的典故,后转为华堂箫鼓、奏钧天、宴瑶池,以仙写俗,还是赞美朝廷;《柘枝舞》原是盛唐教坊大曲,颇见四夷宾服的气象,但史浩在这里写“蟠桃仙酒醉升平”,风格迥异。
其他如《渔父舞》乃4人表演,由八支单阙《渔家傲》组成,表现渔父生活,含归隐之思;《花舞》中,2人舞唱《蝶恋花》,牡丹、瑞香、丁香、春兰、蔷薇等11种花各一首单阙,类劝酒词,每曲结尾都以“愿花长在人长寿”作结。
诸曲中,只有《剑舞》中的一段唱词与现实相涉:“唱彻。人尽说,宝此制无折。内使奸雄落胆,外须遣、豺狼灭。”
史浩向以反对北伐遭诋毁,但从其诗词看,他并不是一味忍避退让之人。“看即关河恢复,千秋永辅淳熙”“便好扬舲北伐,举头即见长安”,他心中也有胸襟抱负,只是从南宋朝廷现实看,北伐条件并不具备,他“量力知难”。何况他在隆兴元年(1163)时,“拜尚书右仆射,直言赵鼎、李光之无罪,岳飞之久冤”,亦非投降派所为。
总体而言,史浩所作大曲虽不同唐代风格,但占尽“清、雅、芳、幽”,显宋人端庄、婀娜之态,也是时代风格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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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贵的谱字
吴文光,中国音乐学院资深教授,中国民族音乐学奠基人、开创者杨荫浏先生的高徒。他曾在杨先生的基础上,发现了史浩所作《柘枝舞》其中一段的俗字谱。
故事要从版本学说起。杨荫浏当年见到的《鄮峰真隐大曲》版本,来自朱孝臧1913所编《彊村丛书》。朱孝臧在《鄮峰真隐大曲词曲校记》中提到,《柘枝舞》中的《歌头》和《柘枝令》“缺文有旁谱”。但杨先生终其一生,没有查到“有旁谱”的原书。
吴文光继承先师之志,经多年寻访,终于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发现了清抄本《鄮峰真隐漫录》,为“艺风堂”即缪荃孙旧藏。经校对,该版本即“天一阁进呈四库之底本”,保存有比后来该书的“四库本”以及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光绪二十六年(1900)的两种刻本更多的信息。
在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四库底本”中,《柘枝舞》中的“歌头”一句:“奉圣朝主留伊,得荷云戏,幸遇文明,尧阶上,太平时,何不罢岁,征舞柘枝。”以及随后的《柘枝令》:“我是柘枝娇女,多风措。深妙学得柘枝舞,头戴凤冠,纤腰束素。遍体锦衣装,来献上呈歌舞。”皆有所谓俗字谱留存。
时代变换,宋代俗字谱乐符对今人而言与“天书”无异,其读解完全是一门专门的学科。此处略过种种辨析的过程,仅结果而言,吴文光与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刘崇德现在有两种并不完全相同的“翻译”结论,感兴趣的读者可自行参阅其考证文章。
而在这里,我期盼的是,在这样一份有价值且有意趣的文献面前,今人有没有可能据此进行乐舞的“二创”,使其“焕新重奏”,从而让珍贵的古典文献显出当代的价值来。
记者 顾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