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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昌诗的《芦浦笔记》说起
南宋嘉定六年(1213年),江西人刘昌诗,来到庆元府的鸣鹤盐场任监官。十八年前的庆元元年(1195年),宋宁宗将明州升为庆元府。
鸣鹤盐场地处沿海一角,昌诗在此任职,因贫穷不能携带家眷,独自一人,甚是孤独。他寓居在盐场的官舍中,官舍所在地叫芦浦,是乡野之地,少有人访。每日下班,昌诗独坐在灯下,只有翻书自娱。节假日,他经常独自出门,去庆元各地考察。在这些孤独的日子里,昌诗写了一本笔记,叫《芦浦笔记》。他稽考检证,探幽寻奇,能发现一些事实或真相,就感到十分快乐。
《芦浦笔记》中有一条“回峰院留题”,说:“‘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鱼龙腥不到,日月影先来。树色秋擎出,钟声浪答回。何期随吏役,暂得拂尘埃。’右文康王公所赋,公讳英庙同字,字诲叔,尝宰定海县。”
回峰院,在当时明州定海县(今宁波镇海区)西北六十四里,后周广顺元年(951年)建。昌诗说得很明白,这首题回峰院的诗,作者是王曙。“英庙同字”,意思是王名“曙”与宋英宗名同一个字,英宗名“赵曙”。北宋咸平四年(1001年)十一月,王曙以著作佐郎知定海县,景德元年(1004年)四月任满。王曙任知县时,到了回峰院,题诗留念。这首诗形象生动地描绘了回峰院的地理环境,水平不错,“钟声浪答回”,天禅合一,实为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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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诗者王曙其人其事
王曙是宋代名相寇准的女婿,后官至枢密使,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王曙性喜佛,为人方严持重,居官非常谦逊。北宋大臣、文学家钱惟演留守西京洛阳时,欧阳修等为其属下,喜欢游玩宴饮,王曙见后,告诫道:“诸君纵酒过度,难道不知寇莱公晚年之祸吗?”寇准晚年有着“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的态度,喜剧饮,府上经常举办大型豪华酒会,奢靡纵欲,挥金如土。欧阳修不干了,他起身对王曙说:“据我所知,莱公是居老而不知分寸罢了。”话如此难听,王曙却始终没有恼怒。等到他任枢密使时,首先就举荐欧阳修等人。
时间到了南宋开禧二年(1206年),户部待郎商飞卿之弟商逸卿来定海任县令。逸卿敏思擅文,有“笔舌一泻三江”之誉。他得到王曙这首诗的隶书遗墨,就将诗刻于县衙的愿丰亭。
愿丰亭刻王曙诗二十一年后,宝庆《四明志·定海县志》记载回峰院时,录了一首王亘的诗:“海风拍枕灯初暗,山雨打窗人正寒。料得此轩秋更好,怒涛推月上阑干。”王亘绍圣间(1094—1098)为明州府官吏,宝庆《四明志》用了王亘诗,却未用王曙诗,似不应该。王曙的名气要比王亘大多了。估计是罗濬撰志时比较匆忙,致有疏漏,没有看到王曙这首诗。
商逸卿在定海县衙刻下这首诗后不过六七年,刘昌诗来鸣鹤任盐官,他应该是到过定海县衙的,在愿丰亭看到了这首诗,所以写进了《芦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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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凿之事成了一桩迷案
综上,《回峰院留题》这首诗的作者是王曙,有清晰明确的记载,是确凿无疑的事,没想到有一天在多个诗词网上看到,这首诗竟成了王安石的《游洛迦山》了:“山势欲压海, 禅宫向此开。鱼龙腥不到, 日月影先来。树色秋擎出, 钟声浪答回。何期别吏役, 暂此拂尘埃。”全诗与刘昌诗所记王曙诗,只有两字不同。
一个本来毫无疑问的事,突然变成了一桩迷案。此诗作者到底是王曙,还是王安石?到底是网上错了,还是刘昌诗错了?马上查阅《王安石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并无此诗,只《咏菊》诗有“补落迦山传得种,阎浮檀水染成花。光明一室真金色,复似毗耶长者家。”似提到了普陀山,但从诗意看,这补落迦山,更是指《华严经》中的补怛洛迦山,不能证明他到过普陀山,新编的两种普陀山志中也都没有王安石到过普陀山的记载;且宋代时并无“洛迦山”之名,网上注释说:洛迦山在普陀山东南的莲花洋中,与普陀山合称普陀洛迦山。这是不懂普陀山之名的来历,用现在人的说法在解释古代的地名。
普陀山之名,最早来自公元2~4世纪中叶编集而流传于印度的《华严经》,叫“补怛洛迦”,是梵语,意译成中文,可叫“光明山”“小白花山”“小花树山”。因小花树遍山,开满光明的白花,观世音菩萨居此。
唐咸通四年(863年),日本僧慧锷又一次入唐求法,诣五台山请得观音菩萨像一尊,负至明州开元寺,找明州海商船归国。船过梅岑山,涛怒风飞,舟触礁,众人甚惧,以为观音不肯东去。慧锷于是登岛,于岩洞旁敬置其像而去。居民张氏请像供奉于宅,呼为“不肯去观音”。后梁贞明二年(916年)在张氏宅址建不肯去观音院。
唐咸通四年之后,本是印度的普陀山名,才逐渐搬到了中国浙东海岸处的这座小岛。到了宋代,这座岛已叫普陀山,或补陀洛迦山、普陀落迦山、宝陀山、补陀山。而到了近代,不知怎么,民间将普陀洛迦这个山名一分为二,大的岛称为普陀山,不远处一座小岛称为洛迦山。普陀洛迦本是一个专用名词,却被硬分为两个名字。所谓普陀山与洛迦山合称普陀洛迦山,是没有什么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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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始作俑者“抓捕归案”
正不知王曙题回峰院诗在网上为何会变成王安石的诗,无意间翻阅元大德《昌国州图志》,上面有载:“王安石,往宋皇祐元年知明州鄞县事,尝捧郡檄至此,《题回峰寺》诗云:‘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鱼龙腥不到,日月影先来。树色秋擎出,钟声浪答回。何期乘吏役,暂此拂尘埃。’后熙宁四年入相,封荆国公。”原来如此!网上传此诗为王安石所写的源头在此。这首诗与刘昌诗所说王曙诗几乎一样,只一字之差,“随吏役”变成了“乘吏役”。
州志中又说:“回峰寺,在金塘乡之岑江,往宋建隆元年建,赐今额。丞相王荆公尝到,有诗。”不要说王安石全集中并无此诗,就在州志这里,自己就漏出马脚了。州志说王安石任鄞县令时,曾到金塘乡的回峰寺,题了一首诗。当时舟山并无建县,只有富都、安期、蓬莱三乡属当时的鄞县,而当时的金塘乡属定海县,王安石一个鄞县令捧着郡檄,跑到人家定海县的金塘乡去干什么?到了宋熙宁六年(1073年),王安石当宰相时,舟山建昌国县,才将定海县的金塘乡划给了昌国县。
题回峰院诗迷案,始作俑者为元大德《昌国州图志》,将王曙题镇海回峰院诗,讹为王安石题金塘回峰寺诗,而网上进而谬传为王安石题洛迦山诗,完全是张冠李戴。元人出大错,致使谬种流传。
刘昌诗将《芦浦笔记》出版后,到了清代,大学者厉鹗在抄《芦浦笔记》后写了一跋。跋中他感慨道:“卑吏博雅如此,足征赵宋文治之盛矣。”一个卑微的盐官,居然如此博雅,能写出这样一本书,足以证明宋朝的文治之盛。厉鹗这话不错。昌诗不但博学,又亲力亲为,实地稽考检证。他不会想到,他在定海县衙亲眼所见的王曙题回峰院诗,不到百年,竟然变成王安石的了。
好在北大古文献研究所在上世纪90年代所编的《全宋诗》中,《回峰院留题》一诗仍是王曙的,当采自《芦浦笔记》。王曙人品好,官品也好,但诗才似乎并不突出。《全宋诗》所收王曙诗完整的仅三首,除了《回峰院留题》这首韵味不错,还有一首似乎更有名些,诗曰:“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惟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诗中可见王曙缺少些浪漫情怀,牡丹之美,在他眼里竟是“不成一事”。也许正是因此,导致他诗意不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