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上海老同事的电话,说好久不见,约着去枫泾古镇聚聚。电话那头话音未落,记忆中那股熟悉的烟熏味儿便已悄然飘至。枫泾古镇的邀约,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那段沉淀的时光。
在金山工作的那12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这段日子,让一种陌生的滋味悄悄在唇齿间生了根,又在记忆里固执地生长。这滋味,叫“熏拉丝”,是枫泾古镇特有的一道吃食。枫泾是座千年古镇,当初慕名而去,是听了个有趣的讲座。讲课的老师提到了枫泾的“熏拉丝”,还特意说,六七月吃了它,夏天身上不长痱子。这“拉丝”,其实就是蟾蜍,当地人叫它“拉丝噶步”。这名字听着有点瘆人,可老师描述中那股奇特的烟熏香气,偏偏带着一股魔力,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走进枫泾古镇,沿河绿树成荫,古镇水巷幽静。在这里,能尝到不少地道江南味:状元糕、枫泾丁蹄、菜卤蒸蚬子、红烧河鳗、老鸡汤、吴越豆腐……当然,我最期待的是那“熏拉丝”。客人络绎不绝,不少都是冲它来的。老街两边,卖“熏拉丝”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二块钱就能买上一个。我们找了家人气旺的小饭店,掌勺的大厨就是老板,人很实在。古镇名气不大不小,原因挺多,但东西好不好吃,终究是舌头说了算。“熏拉丝”到底啥滋味?只有亲自品尝了才知道。
敢拿 “熏拉丝”当招牌,凭的从来不是花架子,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那点较真——对原料的挑剔,对步骤的坚守,对烟火气的敬畏。这手艺里藏着的,不只是味道,更是一代代人对生活的认真劲儿。老板得意地揭秘,这门熏制古法据说已流传千年,最讲究 “三熏九转”的功夫。“吃的时候啊,配上姜醋蘸着吃,那滋味才叫绝!”他边笑边传授这独家秘诀。说实话,我对吃食挺挑剔的。头一回尝,是闭着眼才敢下口。没想到,第一口咬破酥脆焦香的外皮,一股浓郁的混合香料气息直冲味蕾;紧接着,那带着韧劲的肉质在齿间弹跳,饱满的滋味瞬间充盈口腔,与最后爆发的烟熏味交相辉映。同去的先生早已吃得酣畅淋漓,此时再佐以一杯温润的枫泾黄酒,这味道,真真是人间至味!
在金山待久了,不少外地同事也慢慢爱上了这一口。“熏拉丝”最地道的做法,是把东西收拾干净腌入味。灶得是土灶,火力要匀,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才能慢慢把肉熏透。香料更是不传之秘,再用油烟慢慢熏烤,最后出来就是那颜色红黄透亮、肉质筋道弹牙、风味独一无二的吃食。冷盘下酒,零嘴解馋,都好。外皮焦脆,内里却嫩,佐酒下饭都极相宜。这东西耐嚼,愈嚼愈出味。入口是缭绕的烟香,咸鲜里透出些回甜,吃着很满足。吃着吃着,就忘了它原来是个什么模样,整个人都陷在那股子浓郁的、独特的熏香里了。金山人待客的体面,江南熏味的厚道,都在这熏香里了。
味道这东西,最让人念想。如今走在古镇老街上,那真正的、用蟾蜍做的“熏拉丝”,已是难寻了。人们也渐渐知道,这东西,原是田里吃害虫的好手。再者,它身上寄生的虫豸也多,收拾起来费事,吃了怕是不妥帖。这么着,便彻底禁了。店家们脑筋活络,换了路子。寻来养殖的牛蛙,照着老法子熏。那鲜美的味道,竟也熏出了七八分老味道的筋骨。不少尝过旧时滋味的老食客咂摸着嘴说:这“熏牛蛙”,倒也别有风味,吃着放心,滋味也醇正,算是个意外之喜了。
回到古镇,记忆还是那么鲜活,黛瓦白墙的水边小巷,古镇的青石板路,可记忆中的那缕烟熏味,好像总也散不掉。人呐,总是这样,喜欢新的,又惦记旧的。真正的美味,常常是因为那份念想才显得格外珍贵。从当年离开金山,又是一个12年了,对“熏拉丝”的想念,倒是越来越浓了……

